雨一直下着，敲在医院外走廊的玻璃上像碎声。苏暖站在门口脱了湿透的外套，水滴从袖口落到地毯上，滋出一圈又一圈淡灰的渍。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凉味和暖气的干燥，窗帘半掩，光像被揉过一样，软软的洒在床头的旧木桌上。

苏志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双手搓着一只纸鹤，手指缝里有老茧，指甲边缘被剪得很短。他听到门声，抬头，眼睛里面的白不少，但看人的时候仍旧干脆。声音像翻开课本的页脚：“回来啦。别站着，来坐。”

苏暖走过去，放下包，肩膀却还在碎碎发抖。她看见桌上一个玻璃罐，里面压着五颜六色的纸鹤，角角已经抠白，层层叠着像年轮。离她最靠边的那只纸鹤上，用铅笔写着三个字：暖儿。

她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纸的粗糙，纸屑微微粘在指腹上。苏志远突然收回手，像是怕触碰到什么脆弱的东西：“别弄坏了，那是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停了半拍，“这些年每天一只，忘了多少次夜里醒来又折一只。”

苏暖站着，话像被雨打散了：“为什么？”话是短的，像砌墙时的砖。苏志远笑得很沉，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像老地图：“怕你回来时没人等你。或者怕我忘了怎么等。”他把眼神移开，盯着窗外雨水沿着玻璃一颗顷刻滑下。

护士推门进来，脚步轻而有命令味：“吃药了没？血糖要注意。”她的口音粗硬，像拧开的水龙头；说完又闪身出去，声音在门缝里被留住，房间恢复了两个人和雨的静。

苏暖拾起一只近乎透明的纸鹤，看见里头折痕排列成家谱似的折线。纸上还有一条泪痕，像是谁用指尖抹过。她突然记起小时候床头的那只纸鹤，记得自己曾经把它当成护身符，睡前压在枕头下。

“那天你走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锋利，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？我去学城，打工，没人说等我。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？不是饿，就是被世界当成可以随手放下的东西。”句句像小石子投进他面前的水。

苏志远的手指不敢再握那纸鹤，他把罐子推近了一些，像把自己往后退。他的声音换了节拍，像课堂上给成绩差的孩子的解释，慢而有耐心：“我知道。我欠你很多。于是我折。每折一只，告诉自己别再走。每次想走就看看它们。”他停，眼眶里忽然有潮，“有一天，你妈…她也来了。”

屋子里突然安静下去，只有雨在窗外像什么都不知道地持续。苏暖想问是谁，可喉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她的目光落在罐底最后一只纸鹤上，那只纸鹤角上有一条很新的铅笔横线，下面写着四个字：把自己温柔以待。字迹不稳，像是夜里颤着手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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