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淅淅沥沥，打在檐角，像是有人反复叩问同一件事。温染指尖还残留着针线的碎屑，她把最后一针拉紧，手背抖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东西缝进了布里。灯油的气味在小屋里厚重地盘旋，影子被烛火拉长，落在墙上的屋檐像一把弯曲的刀。

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条缝。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某种自然的威严，让人本能地把手缩回袖中。温染抬头，见到林渊站在门口，外衣半敞，衣襟上挂着雨珠。他的眼睛很冷，平静得像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。

"你还没睡？"他问，声音像拂过纸面的细线。没有客套，没有抬高音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。温染的舌头一瞬僵住，她想要回答，话却像被水吞进了喉咙。

她把缝好的绣片抱到胸前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"替……替轻歌做的。"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交代。林渊迈了两步，雨滴在衣袂上敲出断续的音节。他没有坐，也没有靠近，只用一只手摸了摸那绣片的边角，指尖的动作平静却极其精准。

"你每次都这样，温染。"他放下绣片，指节敲在桌沿，像是数着什么。"你以为藏一两封信、缝一件衣就能换来什么？"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整理语言，唇角没有笑。"有些东西，你藏得太用心，反而挡不住它们的去路。"

温染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，呼吸短促。她厌恶自己声音的颤抖，却又无法抑制。"我只是想帮她……"话没说完，林渊伸手拨开了她束发的发带。那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粉碎了一层假象。发带下面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她藏在衣襟里的一角纸上一瞬。

他抽出那张纸，摊开在灯下。墨迹被雨气微微扩散，字迹却仍清晰——不是林轻歌的纤秀笔迹，而是另一种熟悉的稳重。温染认出来，手又不由自主地抽回。林渊读完，放下纸，淡淡说："你以为你把她托付给了温软的未来，实际上——"他停住，目光像刀刃一样转向她。"你把她推向了刀尖。"

这句话像钝物重砸在胸口，疼得温染无法立刻呼吸出来。她脑中一片空白，记忆像倒带的布匹被猛地拉扯：给信，递衣，藏在月影下的秘密会面。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。林渊的脸没有更多表情，只有手指翻开那纸的一个角，露出夹在中间的另一物件——一小片织得很细的红绸，边上有细微的血迹。

温染的视线坠了。那片绸是谁的？她的脑子里回出来的都是轻歌笑声，夜里她们一起分吃糖的手。现在，绸带和血像是两张旧照片，被同一只手递到眼前。她想要解释，想要否认，声音却像被封住了一样。

林渊低头看她，好像第一次近距离端详她的容颜，语气却更轻。"你不知道她受了伤。"他说得平静，像是在念一条无关紧要的家规。"不知道你自己手里捧的东西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祸。你不知道，她为保护你，抛下了什么。"

温染的喉结动了动，手上的绣片开始汗湿。灯油融了，火苗跳了一跳。屋外，风把门扉的布帘拍得乒乒作响，像是无数个声音在争吵。她忽然记起，林轻歌前些天说过一句毫无预兆的话："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，你可别怪我。"当时她还笑着说不可能。现在，那句话像冰刀卡进胸腔。

她伸手去抓那张纸，却被林渊的手按住了。那只手没有用力，但压得她连呼吸都要配合他的节拍。他把纸折好，小心地塞进怀里，那样子像是把一枚炸弹放回衣袋。

"明日去见我家父亲。"林渊低声说，像是在布置家事，简单、冷静、不可更改。窗外的雨突然大了。温染感到耳边只剩下雨和心跳的声音，所有的诺言都被淋湿，沉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
她站在那儿，肩膀僵硬。林渊转身的背影在烛光里长长的，像一把剪断的线。他走过门槛时，回了头，声音比之前又更低一分："你若不去，我会叫她来代替你。"这句话像是一把冷刺，直插进温染的胃里。

门在她背后合上。雨声立刻吞没了屋内的剩音，只剩下一枚烛台上熏黑的烛心，和桌上那片被他留下的红绸，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几乎透明的光。温染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绸，冰冷。她记得轻歌曾在节日里笑着把一片红绸别在自己的发簪上，说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值得的人。

手松开了，绸滑落到桌角，正好落在那张折着的纸上。雨声里，像有马蹄声隔着夜色靠近，忽远忽近。温染弯下身，拾起那张纸，看见折痕里有一行小字，写得极小，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："别来找我。"她的胸口一阵刺痛，像被人用指甲轻划了一道，却深到骨头。

门外，脚步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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