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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院子里的风把晒谷场上翻起的稻秸往屋檐底塞。秀英的手伸进麻袋里,手指磕着硬粒,把一把一把干谷拨到席子上。手背有老茧,指甲边纵条细灰,像一条条未被驯服的沟。她抬头看见阿莲站在门框里,脖子上还挂着昨夜没来得及摘下的睡头发。
阿莲眨眼,嘴里塞着一小块剩凉的馍,声音短促:“姐,今儿父亲回来不?”
秀英抬手整理了一下额前被汗湿的发际,声音平稳,像把水从高处放下:“会回。大队那边说下午开会,他说晚饭前必回。”
院子一角,老吴的脚步吱扭着压进来,他的外衣扣得乱,手上拿着一只用布扎着的铁罐,罐口还粘着油渍。老吴一进门便嗓门低得像刨地:“卖不卖鸡蛋?你们家鸡下的,黄皮白心的。”
阿莲赶忙往里走两步,掰下一只鸡蛋递过去,声音变得快而又生硬:“三角钱一斤,老吴,别抬价。”
老吴接过鸡蛋,指甲里夹的黑泥一动,笑声里带着问候也带着算计:“唉,别急着把好东西留给家里人。听说村西头书记要去城里,能带回点消息。城里现在都能买到好布料,咱娘们儿能换口新衣哩。”他的语气总是把未来像蔫了的葱一样挂在嘴边。
秀英把手里的谷粒往席子上一抖,声音里有了点儿硬:“谁说了算,要看父亲同不同意。”她的目光在老吴身上掠过,但没停——像风扫过池面,不留痕迹。
老吴哈哈笑,转了话锋:“哟,听说你们这屋底下藏着东西呢?有人昨夜看见你们在那柴堆旁掏东西。”话一出,空气里像被人抽了口气,连晒谷场上的纸鸢也似乎沉了几分。
阿莲的脸颊一下子红了,手里的布袋抖得厉害,馍屑掉在地上:“谁看的?谁这么无聊?”她的声音里有孩子的尖锐,也有被刺到的无措。
秀英沉下了脸,放下手里的谷袋,脚跟在小石子上踢了两下。她走到柴堆边,伸手拉开那张早已发黄的油布,手背先碰到的是一层发霉的信纸角。她没有立刻拿起,只是低头看了很久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终于,她抽出那张信。纸边磨得软了,字迹是女人的笔迹,带着抖和急:“等我把钱攒够,我就回去接你们。别让他知道。”下边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临走时记下的话:‘扬州。十一月。’
阿莲的呼吸漏了一拍。她的声音变得像被扯细的线:“这是……妈妈写的?”
秀英没抬头,她的指尖把信折成一个角,指节发白:“是。父亲知道。”声音里的平静像冰。院子里突然安静下去,只有晒场上偶有的麻雀翻羽声。老吴的笑声断了,像被刀割过。
“父亲知道?”阿莲重复着,像是不相信,也像是想把这句话咽回肚里。
秀英把信塞进怀里,手指攥住布料,布料发出轻响:“他把信藏在这柴堆下好多年。午夜福利视频以为他不在乎,原来他在乎得像个偷偷藏糖的孩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,像石子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老吴忽然低下头,嗓子里冒出一句: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咱们可就不只有新衣服能想了。”他说完,站起身,脚步比来时更快,像是想逃走。
门外的路上起了风,带来远处车轮经过的声音。秀英紧紧捏着那张信,像要把纸里的字夹死在掌心。阿莲走到门边,手伸出去摸着路面上滚落的尘土,像在指尖找答案。
天色慢慢沉了。远处,父亲的脚步声终于出现,稳重而迟疑,像旧门轴。秀英把信收进怀里,身体侧着,任由风把发丝打在脸上。门栓咔嚓一声响,门带着夜色一起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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