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筛子一样,往窗台上打出一圈圈小坑。屋里只开着一盏老旧的台灯,灯罩上的裂缝把光切成碎片,落在墙上的照片也被锯成碎边。橙把门擦了又擦,手背发白,指甲缝里还沾着泥。兰站在椅子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紧,眼睛却在不停地往四周量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橙先开口,声音像没热的茶,急促又发抖。她的话带着市章里学来的粗俚词,句子里总爱残留一点儿笑意和刺刺的锋利。“你说过不回来的。”
兰只看了她一眼,像把事儿放进抽屉,“我回来。”话短,像扔下一枚硬币,落地的声音清冷。眼角的细纹动了两下,却没有笑。屋子里除了墙上挂钟的咔嗒声,连空气都像被熨过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,指节微青。她吸了口气,像要把多年没说的话都挤出来,“你们两个,一回到家就像从同一条河里上来,身上还粘着别的味儿。”她的话里有歉意,也有习惯性的责怪。
橙扑到母亲面前,声音翻卷,“妈,他走了那几年,我每天都把他想得像个活的雕像,结果——”她停住,指尖在围巾上来回拽,像是怕把线拽断了。兰的手指在桌角画了个圈,圈越画越小。
他们把旧相册翻到一页。双胞胎的照片里,两张小脸黏在一起,眼睛一模一样。橙伸手去碰那张照片,指尖触到一处圈圈旧胶印,一个念头在她胸口冲撞——“你还记得那天河边吗?”她问,声音忽然像回到童年,软了。兰闭了闭眼,答得慢,“记得。你哭了。我把你抱走。”
屋子里静了。外面雨声变小,像人屏住呼吸。橙猛地笑了,声音里有点嘶哑,“你抱走了,但你丢下了我一天的午饭!”她想借笑掩饰什么。兰没有笑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只小布兔,缝线被拉开一角,里面露出旧纸条的一角。那是他们小时候互相藏的小祕密本的边角,字迹歪斜。
橙的手伸过去,却停在半空。她的指尖比回忆更快地颤抖。兰把纸条摊开,字迹平稳,像一列排好的邮票,“别告诉他们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。”纸后还有一行小字: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。橙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——刺痛,像针。
“你把我的名字,叫错了三年。”橙说出来,声音里带着硬硬的壳,像把碎玻璃塞回盒子。兰的下巴动了动,“你也换了曲子。”屋内灯光忽明忽暗,墙纸的裂缝里仿佛能挤出旧日的声音。
门外突然有人敲门,敲得急促,像往死里敲。三个人同时听见,三双眼都朝同一个方向闪了过去。橙的手指贴在布兔的缝口,布里传来一股暖意,像刚从别人的胸口取回。兰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别去开。”
橙站住,脚背压在木地板的旧陷里。敲门继续,节奏像心跳,像在呼唤某个曾经属于门内的名字。她的嘴角抽了抽,像要笑又要哭。最后只剩下一个字,没有任何修辞,也没有任何掩饰——“是谁?”外面没有回答,只有敲击,越来越像两颗急促的、并不相同的心在撞击同一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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