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灰得像没洗过的布，水汽在玻璃上推成一条条腻腻的指纹。我把热水杯放桌上，声音细碎。杯里躺着一缕黄得浮躁的发丝，像是别人的告别信。黄毛还在床上翻着身，眼皮低垂着，呼吸浅，像在练习不用发出的声音。

我蹲在床边，不敢碰他的肩膀。被子里有体香，有旧橡皮的味道，有洗衣粉洗过却没干净的汗。黄毛的头朝外，黄色在枕头上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布。手指滑过那缕发丝，指尖有尘。尘里像是车灯的碎屑，也像是没说出口的话。

门被推开，门缝里夹着冬日的冷。老李把脸探进来，鼻梁上一个酒渍印。他的声音像磨损的铁锤。“又掉头发了？”他蹲下，手掌啪啪拍在茶几上，动作粗，但眼里有光，像掉进了事儿里的人。老李说话的时候，语句总是短，结尾像是在扔东西。

“他昨晚又不想吃饭。”我把杯子移到灯下，杯沿上的发丝被灯光割出一条细影，像一根旧账。我的声音慢，抽出字来像拧紧的绳子。每次对老李，我都尽量保持平衡，像是把一盘碟子端过窄桥。

老李看了看黄毛，又看我。他撇撇嘴，手指点向床头的小照片，那是黄毛小的时候，短短的黄毛，眼睛里装着夏天的肥皂泡。“你别总瞻前顾后，带他去见医生。等到谁言之成理的那天就晚了。”他说完，把话放在桌上，像砸进了盘里的骨头。

黄毛翻了个身，声音极小，一句像是在梦里自说自话：“不要叫我黄毛。”字被被子绞碎。他的语气没有哭，也没有恳求，像一把冰刀沿着我的肋骨划过。老李的表情没动，但手里的烟头冒了两下又灭了。

我把那句听成了笑话，想用笑话去解恨。结果笑声在喉咙里硬生生被摁住。我记得他第一次把头发染成那种黄的时候，午夜福利视频站在十字路口，他抬头看着广告牌上一个笑脸，像是在学人笑。那时他还是个会舔雪糕的人，笑声里带着牙缝里的冰屑。

厨房里水声突然停了。老李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了眼，眉头像被针刺了一下。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社工打来，说有新的安排。老李嘴里嘟囔了句粗话，但声音比刚才低，像被风压住。整个房间像被按了暂停键，只剩下钟表在咔嗒咔嗒，像在数着应验与否的日子。

我走到窗边，指尖触到玻璃，冷得像别人的手。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：黄毛小时候会把纸条塞进我的口袋，上面写着“别走”。字歪歪扭扭，像患了急性坚强。他现在会不会也在口袋里放了什么？我回到床边，伸手翻被角，指尖碰到一个小盒子，盒子里躺着一枚医院的腕带，字迹褪了，只剩下几个字——“不想回家”。

那三个字像是一只苍老的手掌，狠狠地按在我的胸口。空气忽然变得稀薄，连呼吸都像偷东西。黄毛醒了，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玻璃，他看着我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：“别告诉他。”

老李站起来，声音里有点颤抖，但还是硬生生抠出一句：“告诉谁？”黄毛的手攥紧了被角，指甲把布料挠出几道白线。他的声音像旧唱片被划破：“告诉爸爸——他会来找我的。”门外风吹过，窗帘颤了一下，像是有人从房间的角落里抽走了最后一盏灯。

我把盒子合上，手指按在盖口，能感觉到纸板的粗糙。老李的鞋跟在地上敲出不整齐的节奏。黄毛垂下头，把头发压进手心，那副动作像个正在数着失去的物件的孩子。屋里的气味里混合着水汽、烟和旧药的苦，这种味道像一种判决。

他抬起头，用力看着我，目光里并没有求救的光，只有很绝望的平静。他轻声说：“如果他来了，你别把我交出去。不要让我又变成那个人。”话里没有名字，有的只是一个空洞，足以把人押进未知。我在他眼里看见一个影子，像被剪裁过的自己，轮廓相似，却少了温度。

门外，楼道里传来脚步，沉而不定。我握着盒子的手开始出汗，盒盖在指缝里咯噔一声。脚步靠近，像把整个下午往前推了半拍。我扶着桌沿，声音低得像暗号：“你记住一句话就行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在这里。”黄毛没有回答。他的肩膀在颤，像有个词在外面等着落进来。

门把转动的那一刻，老李把烟掐进杯里，灰渣掉进水中搅出黑圈。整个房间安静得突然像深海。门开了，一个影子挂在门口，背影里带着外套的湿。黄毛的手松了，又紧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个黑点在移动，像是回到了他不愿说的地方。我的嘴唇抖了一下，声音被关在了喉咙口，等那人踏入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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