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迟疑着从窗外落下，像有人在房顶上反复敲同一个问题。林茜把箱子拖到客厅，木地板发出干瘦的呻吟。她脱下外套，袖口沾了湿气，动作小心，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答案。

箱子里都是旧东西：褪色的练习本、发黄的影印信、一个坏了发条的八音盒。她用指节敲了敲八音盒的盖子，声音细碎。手背上有新切开的茧。她没有立刻上紧发条，只把盒子放在唇边，像听候对方开口。

楼道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，老李的嗓子先到，像扫把刮地："茜儿？你还在？别翻太久，别动那些盒子。"

林茜笑了笑，笑里有纸张摩擦的生硬："我得把这些带走，整理一下。"

老李脚步慢了两下，靠在门框上。雨水在他的帽沿落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发出小小的砰。语言像磨刀："你妈当年留的东西，都在这儿。别像树叶，随手一抛就不管了。"

林茜没有反驳。她指尖翻到一个小纸包，纸包边角被揉成褶，像被人多次握过的故事。她揭开，里面是一支已经生了锈的婴儿手链，链盘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她的掌心忽然空了一下，像什么关键的齿轮掉了出来。

她把手链拿在光线下转了一圈，指尖碰到一角纸片，上面是孩子涂鸦的两个人：一个大的笑一个小的笑，颜色用力得刺眼。然后有人把小的那一半刮掉了，笔触粗暴得像刀。林茜盯着那道刮痕，指甲底下的黑色像是夜里藏匿的信。她的嘴里燥出一股铁味。

电话在她包里震了一下，是弟弟魏航。林茜接起，声音像捧着一枚冷硬的石头："你先别哭，把东西放下。"

魏航的语速快而散乱，像山风："姐，医院那边的手续办好了，别再......你别把那事儿翻起来。你知道爸会怎么想的。"

林茜把手链贴在耳后，留着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。她没有把涂鸦拿出来给弟弟看，只是把纸片放回纸包，轻轻合上。声音冷了些，像山谷里回来的石子："我不是为了谁来翻。我只是——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里有没有别的东西。"

魏航在那头轻咳，像要把话从喉咙里攥出来："快乐这种东西，不是放箱子里能留住的，姐。别自找难受。"

林茜笑了一下，那笑不是给电话的："爸当年给你取的名字，后面有个字是‘欢’，你记不记得？他说希望家里永远热闹。后来你睡觉把那本名字本撕了。我今天才在抽屉里翻到它。"

电话那端沉默了，只有雨像在翻页。直到魏航说："那本名字本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都把它当风筝线，谁不知道？"他的语气一转又变得粗糙，像脱口而出的半句笑："别再翻了，茜，别去叫回不来的东西。"

林茜听着，手指在链环上转了几下。她把纸包掏回怀里，像把什么烫手的东西贴近胸口。然后她把八音盒的盖子又打开，试着上紧发条，手指触到发条的末端时，一声轻响，像是陷阱扣上的声音。盒子没能响起音乐，只发出断裂的嘶声。

她站起，桌角投下一段长影。雨停了。窗外的世界像被那一声嘶响切开了两半，街灯下有水洼反光，倒出一个个破碎的脸。林茜把纸包放进外套口袋，走到门边，停了一下，像要把所有话先吞回去。

她转身，看着老李，目光干净而决定："我得去找找她当年为什么会写那张纸。"

老李的眼皮跳了一下，他的手攥成了拳，指节发白："你要是去找，她找不到你，就会把快乐也找回来。走走走，不要耽搁夜色。"

门关的时候，林茜的手还是按在口袋上，纸包的边角硌着掌心。她下楼，楼道里留下她一串湿润的脚印。外面冷得像刀的边；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触到了那张被划掉的笑脸。她按着，像按下了一个会亮的灯。灯没亮；但是胸口突然疼得真切——那种疼，分明说明自己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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