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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人撕开的布帘,扑打着窗棂。油灯在风里摇,影子被扯成碎片,在房檐上来回爬。梅临把湿了半边袖口的披风剥下,手指带着冷意,像是在测温度——不是外面的天,而是这一屋子的气息。
房里铺着旧毡,脚步声沉在里面。老管家站在门边,眉眼里有年岁把话咽在喉头的样子。他的声音低,带着南方乡音,像磨出的布边:“小姐,客房里已经收拾妥当。今晚风大,少爷说,你若不适应,明日便可回。”
梅临没马上接话。她把披风一摊,水珠在毡上开出圆圈。她勾着破了一个线头的手套,指尖有旧茧。声音平,像把刀磨利了才说出来:“我不会晕船,也不怕风。”
老管家的嘴角抽了抽,像想笑又止住。门外传来楼板的响,步子轻得像针。少爷来了,声音冷,像折断的竹:“你来了就是来了。”他说话不多,字句清楚,像早年在书案边连续写了几十页的字后,习惯把肺腑都装进每一个词里。
屋子里忽然安静。梅临朝床边看去,那里被掩着一块旧绒毯,边上摆着几个孩子的玩具,颜料剥落的木马靠着床脚,像被遗忘的名字。她走得慢,脚步测着毡的温度。手伸过去,指关节有些白,像在算账。
她掀开绒毯,下面露出一块松的地板板,角落里落进来的是一只小小的瓷鞋。瓷鞋边缘贴着金粉,里面塞着一撮细软的黑发,发梢被结成了一个红色的小结。灯光下,红结像一颗小火星。
房间里所有的空气瞬间变了味。少爷微微转了眼,像猫听见了门外的夜鸟,但没有前来阻止。老管家的手指叠在一起,指节突起,声音像是从喉结挤出来:“这东西——不是应该在别处吗?”
梅临把瓷鞋拿起来,鞋内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,像干了的咖啡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撮发——手指碰到发结的那一刻,她的脑海里闪过一条旧路:她小时候躲在院子里学着母亲哄人的声音,那声音被风吹散后,再也没回来。
少爷走近一步,距离只够交换一句话。他的声音更冷,带着一层平静得像刀刃的薄冰:“这只鞋是你想象出来的,甭胡闹。”
梅临把瓷鞋放在少爷眼前,手不抖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瞬间觉得不舒服的温度,既熟悉又陌生:“这是你给她留下的东西。你没想过要找她,没想过告诉人家她走了,只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账本上的‘损耗’那一栏。”她说得平静,像在报告一件账目。
老管家咽了口气,声音里有风雨过后的尘土味:“少爷——”
少爷抬手,把袖摆一卷,露出腕间一圈细线,正好系着一枚小小的金牌,金牌上也有一道划痕,划痕的方向与瓷鞋上的金粉残痕重合。屋里像被抽空了一口气,连油灯的火苗都像被谁捏了。
少爷的声音软了,像刀碰上了水:“她不该在这儿。”
梅临笑了,但那笑柔和得像刃上的露水,令人眩目又寒。她把瓷鞋放进少爷伸来的手里,手指摩挲着他掌心的温度,停顿里像是在算计。他的掌心有一道旧疤,疤上还是旧日的灰。
她的声音变得像一张通告,整齐而决绝:“既然你记得这只鞋,那就记得她的名字。记得她的所有欠条。从今以后,你们会欠我的,不只是账目。”
少爷看着手中那只瓷鞋,看着红结。风把窗缝吹得咔嚓作响。老管家咬着牙,眼眶里有潮湿的光。梅临把披风拉紧,转身的时候,脚步稳得像是踩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上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往回看,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微微,一道血色从她唇角流出,但她并没有抹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锁门声,像是把一切可能性,封进了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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