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灶台还留着昨夜火星的温度，蒸汽从熟透的白面上升起来，模糊了窗外那条背着泥的巷子。擀面杖躺在案板上，木头的光泽暗得像舌根，边缘有一道被多年按压磨出的浅凹，像是时间在木里刻下的指纹。我手指沿着那道凹划过，像摸到了一处旧伤，手掌忽然凉了一下。

母亲坐在窗边，手里不急不躁地折着一张买菜票，声音像她一贯的节拍，慢而有重量：“别赶着出去，天还带着露。市场上那户豆腐摊昨天涨价了，你记得，别被人忽悠了。”她每句话里都有停顿，像是在量词句和重量。

门口却踉跄着进来个矮壮男人，肩膀带着风，嘴里带着乡音，句子短得像石子：“老王子，听说你今儿要卖擀面杖？来，多少，别闹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手就往案板上搭，指节白白的，声音里有泥土和酒。

我把擀面杖抱得更紧了。没有立即回答。动作慢了两拍，让空气里的蒸汽填满所有的空隙。煮粥的锅里发出一声低哼，像是为我提醒着时间。那男人又笑，笑里有点不耐：“别做戏，卖了吧。我家阿妹要用，实在合适。”

我把擀面杖的木柄掂起来，手背上的筋跳得厉害。记忆像灰尘，被一拍就扬起。小时候父亲教我擀面，他用同样的动作，用滚木的惯性把面压得又薄又匀。后来的某一个冬夜，木柄发出了一点刺耳的声响，父亲的手滑了一下，桌板上落下一个小声响——不是面团，是更细碎的东西。那声响像针扎进了我的胸口，从那以后，每次握着这擀面杖，掌心都会有疼。

我把板上的白面往一边拨开，指尖卷起一撮细粉。手一抖，粉里赫然露出一小块白光，像齿。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。那是颗乳牙，表面还带着一层细薄的血色。血干得像薄纸，裂开了。

门口的男人咽了口唾沫，步子缩了一下，转身就想伸手来抢。话语急促了，粗糙里带着慌：“这——这不干净。谁家的娃掉了牙？你这东西有故事啊，别耍花招！”

母亲的眼神先冷了半刻，又温了一分，她把票折好，放在桌上，像把一个判决按下：“村里有孩子缺牙的，咱也不奇怪。但东西在家里，先别乱动。你要货可以谈，但东西不是拿回去随便丢那就算数。”她说得慢，像在缝一针线，每个词都攥着针头。

男人放下手，手背上亮出一圈鱼鳞似的汗。语气里带了嗓子眼的硬：“我说的是买，你说的是情面。行，给钱，别客气。”他掏钱的动作快，像要把尴尬塞进口袋。可是他的钱包里露出的一张纸角，正好露出一个写着小字的名字。

我弯下身，把擀面杖竖在案板上，木柄朝上。灯光从上面斜照下来，木纹里有个小小的刻痕，被岁月磨得浅浅的，像一处偷存的签名。我用指甲挑了挑，那处刻痕里有一道红色，像早年的颜料，像某个晚上未干的血。上面，刻着三个字：小七。

声音在屋里变成了针线，穿进每个人的耳朵。男人的脸色突然垮了，话从嘴里溜不出来。母亲的手抖了一下，把买菜票又摁紧。我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开了一个口子，疼往里扩，扩到脖子里，灯光下我的影子和擀面杖重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互相紧贴。

我举起擀面杖，木头冷的，手掌里出了汗。没有喊，也没有哭。门外的巷子里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，像人在低声说话。我把擀面杖靠在胸口，指节贴着那道刻痕，听见它在轻轻地、不可逆地应声。

我没有把牙放回粉里。把它包在一张旧布里，系了一个结，放进了旧抽屉里。门口的男人退了两步，像被看穿。母亲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雾线，眼里有一种叫做决定的冷。

窗外的雨开始落下来，打在瓦片上细碎，有规律。擀面杖靠着我的肩，木头的凹处贴着我的胸，像一把沉默的秤。屋里的人各自吞着话。等到最后一句话从我口里挤出来，是没有抬眼的平静：“他要的是面，还是人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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