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白峰背后挤进来,像有人在窄门外长时间用力呼气。白峰美羽把围巾往鼻子上拉了一下,站在石阶上数着门上的漆剥落处:左边第三块有一道长裂。台阶上留着两道半淡半深的鞋印,像是昨夜有人匆忙回来又匆忙离开。
门开了。父亲先出现,肩膀仍是一块沉重的影子,手里拎着一个锈了扣子的饭盒。他没有抬头看她,只把饭盒放在门槛上,用掌背擦了擦裤腿,说:“回来了。”声线里有尘土和短促的喘。
美羽进屋。屋里是熟悉的秩序:一盏煤油灯偏黄,桌子角落放着一碗冷掉的汤,靠窗的矮柜上堆着缝好的旧布和一叠被折得很整齐的旧账本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些缝线,像在确认时间是否真的缝过她的指尖。
“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?”她说,声音平。没有抱怨,也没有热度。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的湿垫上,轮子在木板上发出一个清短的摩擦声。
父亲挪步,坐回门口的木凳,像移动一块石头。他抬头,眼神里有一层薄灰。停了一会儿,他才吐出一句:“电话坏了。天冷,信号也糟。”话里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,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气氛沉下来。屋外的风拽着柴火堆上的烟,烟钻进屋檐,绕过煤油灯,带着湿草的腥。厨房的炉膛里有人把煤添了半截,火星跳了两下又安静。美羽把外套脱下,衣领下露出一条旧伤的痕迹——不是鲜血,是那种长期磨损后的白。
“我上去看看阁楼。”她说。字短而干净。父亲没有阻拦,只侧过头去抽了两口烟,指尖发黄。
阁楼很小。空气里漂着纸灰味和干燥布料的霉斑。她的手伸向那个老木箱,指尖触到冷硬的铁扣,扣子吱呀开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小小的叹息。箱子里有她小时候的布鞋、褪色的娃娃和一封对折多遍的信。
美羽抽出信。纸张边角已经卷曲,字迹瘦长而急促。她扫读,心跳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敲。信的几行像刀。最后一句字迹很小,像是作者压低了声音写下去:‘那夜,哭声不是她的。’
屋里忽然没有了烟雾和煤油灯,仿佛所有的事物都被那句短短的话扯掉了外衣,露出骨头。美羽的手僵住,纸信在指缝里皱出一道白色的折痕。
父亲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过去。他坐到桌前,指尖摆弄着饭盒的扣环,像要把话缝回原位似的。他没有立刻看信,只说:“别急着定论。那信……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美羽把信递给他,眼神不再平静,语气也像是被削薄了边角:“你知道是谁写的?”她的声音里有冰,不是恨,更像是一个被人轻轻拔掉安全钉的装置,开始发出机械的颤抖。
父亲的眼底突然滑出一条光,像是夜里靠近的车灯。他低声说,话压得极低:“知道过。后来忘了。或者,我学会了忘。”他的话是那种用土法压抑的回答,短而硬,像干柴碰上了火星。
屋外风急,窗框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美羽的手指紧了又松。她把信又收回自己的衣襟,像是把一件会滴血的东西贴近胸口保温。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讲条记事:“如果她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,那我是谁?”
父亲沉沉地吸了口烟,吐到半空,烟在灯光里被拉成一道灰线。他的声音里带着故乡的腔:“你是我的。叫你什么不重要。”句子后面有一层未说的重量。美羽的心像被那句话压了一下,却又像被反弹开,留下一处奇妙的空白。
外面开始下雪。雪像小字一样密密麻麻落在屋檐上,声响被吞掉,只剩视觉的冷。美羽站起身,把那封信放回木箱,但她没有盖上箱盖。她绕过父亲,走到门口,脚下的地板发出低沉的吱音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正抬头看着她,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红痕,像被冬风刮出的伤。她把外套裹紧,肩膀往后一挺,像要把某种东西扔出体外。窗外的雪把远处的山压得更加安静。
门关上时,门缝里溢出一点炉火的光。信的边角还露在箱里,像一个未完的声音。美羽的脚步声在台阶上渐远,留下一根未系紧的线。
她走到树下,雪片拍在脸上,冷得清醒。她在雪地里停顿,转身,朝屋子喊了一句:“如果你忘了名字,别忘了我会回来找。”话说完,声音被雪吞没,父亲没有回应。屋内的灯光像一颗小星,慢慢被更深的黑拉扯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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