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有一盏坏掉的投影灯,光像一条喘息的绷带,拼凑在剥落的墙皮上。冷空气带着药水和旧报纸的味道,爬进鞋缝。卢岸把外套的领子翻了翻,手指在门铃上敲了三下,指节发出小声响,像有人在楼下翻页。
门开了,门缝里先探出一张被日光褪色的脸。他叫声短,像在数钱:“你来了。”声音里没带感情,只有计算。卢岸看着那张脸上立刻收拢的笑——不是欢迎,是用力压下的齿印。
屋里亮着一盏台灯。墙上挂着零散的照片,边缘泛黄,胶带圈成二手的眼睛。桌上摆着一只童鞋,布面擦得发亮,鞋带打成一团。卢岸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的是鞋底的湿土。小的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,像被筛过。
“坐。”对方示意,手背上有旧日晒出的小麦色斑点。他的口气像潮湿的毛巾:粘,不自然。话不多。卢岸坐了。坐下的那一刻,木椅发出轻微抗议音,空气里多了一层被看穿的温度。
门在背后轻合。门把转动的金属声里,楼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屋内只剩台灯的嗡鸣和钟表不规则的咔哒。卢岸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住——一只透明的小药瓶里,塞着一页纸条,纸条上用稚拙的字写着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马上伸手。手在膝上收回,像收回一只会咬的手。对面的人用手指敲桌面,节奏不快,但有意。一字一句才缓缓走出:“你还记得他最后看你的表情吗?”
那句话像冰块下沉。卢岸的嘴唇动了,像在借气。他的回答是平的,像磨刀石:“我记得。”没有更多。语言被磨薄,剩下的只是一层判断。
房间里的女人突然笑了。不是出声的笑,是嘴角抽动。她从阴影里站起来,走近桌子,手里拿着一只小录音笔。她说话的方式急促,像拧紧的螺丝:“你总说医生有时候太冷。可冷的时候最准。我想看看,什么时候你会动心。”每一个字都像抛在桌上的硬币,叮得清亮。
她按下阅读键。录音里是个小孩子的声音,断断续续:“爸爸……我饿了。”声音里带着夜里漏水的空洞。卢岸的手指像被钉住,白了又红。他从没听过那声带着这么多碎片的恳求,像玻璃碎成的音符。
女人转身,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。照片里孩子在床边睡着,嘴角被一条细细的红线缝合。不是血,是线。针迹工整。那缝合的微小角度让嘴唇看起来被迫合上,像一张别过神的地图。
卢岸的胸口像有东西被突然扯断。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控制,短促:“你到底——”女人把手摁在他的唇上,笑得柔软又干脆:“医生,别用职业的名词安慰自己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想知道,你会为谁破例。”
门外,楼下传来一串钥匙在锁上回转的声音。那声音极薄,像纸张折断。卢岸的视线回到了孩子的照片:缝线的尾端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,那不是线头,是一枚扣针,尖端朝上。女人的眼神靠近,像要把答案从他眼里挑出来:“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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