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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断续垂落,河面像被针扎过的纸,圈圈扩开的黑。林宿手中的书笺早湿了边角,他站在码头,脚下的木板呻吟,像个有旧伤的人突然被叫醒。风吹过,带着泥和煮粥的甜,和一种他分不清来处的香——暖而苦,像忘了名的药。
“外头又下雨了。”船工魏老把伞一挑,雨珠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滚成一串又一串。他的声音像木楔,短,粗,带着地方腔,“今夜你要到那边?少逗闹,别招祸。”
林宿的眉不抬,语速慢,句子拢在一起,有学问人的节奏:“我来是为柳儿,不为祸。若有我不得知之事,便当明断。”
魏老哼了一声,烟圈从他牙缝里挤出,“柳儿已经是三个月了,人说见了那女子,便走不回头。你若是书生,便少信鬼话;你若不是,就别想着救人。”
灯笼在远处摇晃,河畔的柳条滴着水,像垂着的手指。林宿顺着光下的巷子走去,脚步收紧成一行行细短的鼓点。他进了一间破旧的茶肆,里面坐着的人都把脖子缩到衣领里,像要把寒从骨头里掐断。
她坐在角落,伞柄靠墙,伞骨上挂着青色水珠。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,杯里有沉沉的黑茶没了余温。她的衣袖很长,半遮住手,像习惯遮掩什么。她抬头时笑了一下,嘴角不动,只眼睛动,那笑像是计算好力度后的刀。
“先生来迟了。”她的声线低,条理不多,但每一个音节都磨在舌尖,带出一种温度。她把伞放下,动作慢,像把一件活儿摆好。她说话时常常停住,让空气替她回答。
林宿坐下,直视她。“你是……柳儿的同伴?”他试探,话里有书卷里的谨慎。
她轻轻摇头,指尖顺着杯沿磨过,发出软糯的声音,“不是。也不算不是。有人叫我‘九阴蛊女’,也有人给我织新的名字。我不介意名字,介意的,是有人想把她带走。”
窗外的雨忽然密了,打在窗沿像是有无数小手在敲门。林宿的手微动,抓紧了袖口。茶水的香味里混着一股金属味,像血,也像铜钱在熔化。林宿心脏有了新的节奏,像是不受他控制的钟摆。
“她走得很快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几乎成为呼吸,“走的那天,她笑得很开,像是被人逗乐的小孩子。后来我给她看看一个东西——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,边角缝着一条发丝,发丝上拴着一枚小红绳,湿漉漉的。林宿一眼就认出来,是柳儿的发带。
林宿手指一颤,布片掉到桌上。他舌根紧了,喉头像被一只手按住。他站起身,椅子吱的一声,像被裂开的甲板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他努力让话变得平稳,但声音里有棱角,像被磨的石。
她笑出一声,不带温度,“她留给我的。父亲不准她回头,所以她把它交给我。你知道柳儿最后说了什么吗?她说:‘如果有人来找我,就把我的东西交给他,告诉他——不要找我。’”
这句话像针似的扎进林宿的胸口,疼得他突然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桌上那杯凉茶。他抬手,杯里映出自己的脸,脸色纸白。雨点打碎了映像,像有人在映像上撒盐。
“她并没有被带走。”女人的眼睛靠近,光折进来,像有碎玻璃。“她选择了离开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林宿的掌心,触感温软,但下压的力道让林宿的腕骨一阵疼。他看到她手背上,细小的黑痕像针刺过的痕迹,排列得工整。那一列黑痕里,隐约有布屑的淡白。
她的语气又变了,像是换了种语言:“你想换回柳儿吗?有得换。东西很简单,一根发带,一颗心,一口气。”
林宿的眼里有光,他像个被引线点着的风筝,理智快被拉断。魏老的话在耳边回转:别招祸。他想问所有方法,想要拼凑出救人的式子,却发现唇舌不听使唤。
女人把那条发带向他靠近,暮色在她眼里一闪而过。她的笑里突然有了穷尽的火焰,“柳儿留的不是她自己,是门。开门的人,会看到她的笑;关门的人,会带走你的白骨。”
话落,雨停了。外面一下子安静,像有人按了遥控器。林宿手里的发带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。血在他的耳根跳,像要破开。楼外起了一阵拖行声,像有人从很远很远处拖过什么。那声音越拉越近,正朝这条窄巷来了。
女人把发带系在林宿的腕上,结得很紧,像把他和外界拴在了一起。她低头,唇边离他耳朵很近,呼气里带着纸灰和药粉的味道,几乎是悄声说:“你来晚了,不是因为时间,你来晚了,是因为你相信了我。”
林宿只来得及看清她眼里一点异常的光,那光像是别人心里投射出来的影子,里头躺着另一个他认识的面孔——柳儿的。她的笑忽然裂开,露出太多的白,像掉了几片牙的年老笑容,声音折回,像碎玻璃切肉:“现在,进来。或者,你永远不会知道她到底是笑着走,还是笑着把你推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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