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连着两天的雨，像被洗去节奏的钟摆。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，黄得像旧书页。苏黎拧着纸杯的边，指节泛白。键盘上还有未存的文档，屏幕右下角的时钟冷得像指责：23:18。

门没关，顾北推门进来，鞋跟轻。声音平而薄：“今天的资料准备好了吗？”他不抬眼，手里夹着一叠文件，像把冷刀。

苏黎把杯子放回桌面，动作准确，“差一份会议纪要和客户的合同扫描件，网络那边还在确认。”她说得短，像在陈述事实——习惯把情绪收紧，塞进词句的缝隙里。

顾北把文件摔在桌上，纸角扑簌一声。“要准时。别给我出乱子。”他语气像开关，瞬间冷了屋子。手指敲了敲桌面，节拍不多。苏黎点头，手伸向抽屉，手指先摸到一圈旧胶印的金属罐——她从没注意过它被放在最底下。

她拉开罐子时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纸包。雨声像被抽走了滤网，她的视线收窄。包裹里有一张褶皱的车票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，光线浅，站着三个人：一个小女孩靠在女人身旁，男人侧过脸，看不全。他的下巴线条——苏黎的心在那里戳了一下，像被一根针碰到。

顾北的声音靠近，失了平日的裁切：“不要动那个罐子。”却不像在命令。他的手指也伸向照片，停在半空，像被绳子勒住。苏黎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低温的金属：“这是……哪天的票？”短句，像验货单。

顾北收了手，眼里有一瞬的被翻开。他把票拿起，拇指顺着褶皱轻拂。话很长，像是在拉扯一段旧线：“那晚是十年前。是你母亲从车站回来的票。她说会在九点前到。”他把话分成几段，放回桌上：“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一直留着。”

苏黎的手在照片边缘颤了一下。房间的空气像被刀片割开，除了雨，只有两个呼吸。她的声音低了，“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？”问题像冷水，泼在地板上，溅出斑斑音响。

顾北的眸色收紧，字也缩了回去。他把照片递过去，纸像有温度的刀锋：“那晚，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，像交代债务。苏黎的胸口被东西击中，疼得清晰。她看着照片里那张熟悉却又隔了十年的脸，声音不知从哪里来了，“然后呢。”

顾北把椅背向后拉了一寸，眼底有光没亮，“然后你母亲就没上车。”他的手又摸了摸那张照片，像是捏住了什么。屋子里的灯好像加深了颜色。苏黎的嘴唇合起，像被手掌按住的钟摆。她想到了那些夜里自己揣着空城的枕头，想到了那些从未问出的名字。

顾北突然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所以，苏黎，你要不要知道真相？”他站起来，影子在墙上被拉长。雨声在窗外变得急促，像要冲进来把一切洗净。苏黎把照片贴近胸口，指尖的纹线像旧账簿的页码，她抬头，眼神平静得可怖，“我不要你的真相，我要你一个解释。”话轻，但落地有声。

顾北看她，目光里有东西垮塌的味道。他伸手，指尖触到那张小小的车票，最后一句话像斩断的线：“解释，等你听得下去再给你。”说完，他合上抽屉，把罐子放回去，像把一段历史封回了盒子里。门关上时，声音像个终结符。

苏黎坐着，照片凉在手里。雨停得突然，街灯下水洼里映出两个移动的影子：她和一张黑白照片的倒影。她猛地把照片摔在桌上，碎裂的沉默在玻璃屏幕和灯光之间震荡出细小的回声。然后她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街道那端顾北的背影，嘴角动了动，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留下一句低得像预告的声音：“明天九点，公司门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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