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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殿前的旗杆还垂着灰色的布,风像有了形状,挤过破裂的瓦檐,带起一阵细碎的灰。君临的靴子在碎石上留下一串听得见的声响。他停在门槛外,手指顺着冷硬的石沿摸过,像是在量年光留下的深度。
沈墨跟在后面,脚步轻,声音更轻。他低声道:“这里原本有三道门槛,外头常有人放花。”话未说尽,眼睛已经把那些缺过的痕迹读成年谱。
刘斧把肩上的斗篷甩稳,声音一如既往,粗厉且短促:“别站着看了。进。”他眼里有火,像是要把死了的人再点燃起来。君临没有回头,只是抬了下下巴,示意前。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,像三把刀。
殿内的空气比外头更冷。壁龛里剩下半支燃尽的蜡烛,蜡油凝成一片黑色的波纹。墙上被火熏成了褐色,好像有人用手掌反复摩挲过。君临的手在空中划过,拂下了一层灰,灰下面是一行细小的字,像被忘记的指节压出来的。
“给小康求情的人。”沈墨念出来,语气像是在念一段注释,不同的是,字里行间有怜悯。他俯下身,指尖碰到纸碎,触感像是薄薄的骨。
君临的眼睛没有动。他的声音很轻:“我的签名。”那声音像刀割上了砂纸,又稳又冷。沈墨愣了一瞬,刘斧的喉结跳了跳。
纸上字迹熟悉到生硬。那些字是他年轻时写的,笔锋锋利,后来常有人奉为法令。他记得那时自己笔下每一个“处置”都像把门扉钉死。他记得那个夜晚的火光如何红,自己的手如何抖——他记得,却像是在别人的梦里记。
刘斧忽然象被抽走了力,蹲在地上,指着墙下一只小鞋。鞋子是布的,边角还缝着浅浅的线,鞋头被烧出几道黑痕。小鞋里塞着一撮发,绑着一圈已经褪色的红线。君临伸手,动作慢得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他把鞋翻开看了看,踝处缝着一小片生皮的标签。标签上有一个名字,写得歪歪扭扭。刘斧低声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,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。名字里有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字——那是他曾许下承诺要守护的人的名字。
君临把鞋塞进怀里,像收下了一件欠条。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压出一条浅浅的折痕,那折痕像一行旧账。沈墨的眼里有湿光,但他把声音压低:“主公,有人留下了这东西,想让您看见。”
君临听得见自己心跳。不是急促。像是被刀刃慢慢调到节拍。他抬头,望向空旷的王座——那是一块空了的石头,石上还留着圈圈烙印,像是曾有人坐过却又被铲平。
外头风过,更冷了。旗帜的一角在空中抽动,像是在拍打过去的影子。君临把鞋紧了紧,像是把一根火绳勒进怀里。他的嘴唇动了,声音很小,像是投石落水:“我让他们喊我的名字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只剩下蜂鸣似的寂静。沈墨的肩膀抽了下,像要把一个秘密从骨头里扯出;刘斧的拳头攥得青筋裸露,却没出声。君临站起身来,脚步慢,踩着灰,灰里有血的味道,像久睡后忽然醒来的疼。
他在王座前停住,抬手摸了摸那冷石。石下有个小小的凹槽,里面有一片灰白的纸屑,边缘焦黑,像是被烧过的誓言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,只是弯下身,把那只小鞋放在王座边的阶上,正好能被看见。
风在门外整理旗帜,像有人把过往一页页翻过去。君临背对着门,声音平静而明确:“把城门打开。让他们都来喊。”
门外的风像应声的鼓,猛地收紧。阶上那只小鞋湿了,鞋底印在石头上,像是新的名字被盖了一遍。君临转身下了台阶,步子很慢,却没有回头。身后,王座上残留的灰,像一圈圈未干的指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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