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在院墙上软着边,竹帘滴着露珠,像有人在轻轻撕开一封信。席地铺成的讲堂里,案几排成深沟,墨香夹着被踩碎的湿灰,像能把人压扁。桃然把手伸进袖中,指尖碰到那枚折叠得生硬的纸条,手心突然热了又凉。
进门的都是熟脸,但每个人的呼吸像是不同乐器的调音。大壮在后排把脚一抬,鞋底的泥坨还没落下就开始嘟囔:“这回又考诗词?哎,头疼。”声音像敲桌子的木槌,不经心却能震动一排人。
柳先生站在蒲团边,书卷一合,像是合上了某种计时器。他的声音平静而慢:“今日试题,先问经义,再论词章。须字字考过,莫要张狂。”每个字落下,都把空气打磨出新的光。
分发卷子的时候,桃然的手抖了。试卷滑过他指尖,纸边碰到的温度像冰。墨香被掀起,夹着旧年的汗味。翻开那页,第一题写着:‘论孝在行,非惟言。’下面留了很长的空白,像等候一个答案,也像等候判决。
隔墙那头,有个学生低声咳嗽,咳声里带着鼻音,像年久的琴弦摩擦。桃然看了一眼,记得他昨夜补灯的背影,那灯罩被手擦得透亮,手上还有些刺青般的墨点。桃然把笔握紧,指节发白,笔尖先在袖口洒了一点墨。
他写字不快,字却有温度。笔走在卷面上,像在小心安放什么。柳先生偶尔走过,看一眼,眉目不动。大壮在旁边咕哝:“写慢点,别把思路写散了。”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勉强的安慰。
教室的风从窗棂钻进来,带着淡淡的菜籽油烟和隔巷小炉子的味道。光在桌面上流动,像水。桃然的视线被窗台上一枚发簪吸引,那簪子上有一块裂缝,黑线里嵌着一撮白,像被生生拆开的约定。
题目到中段,气氛松了一点。大家开始低声争辩,声音有高有低。一个同窗忽然站起来,手指着卷子:“这句古义,我依礼记之解……”说话像翻旧书的手,细碎而急促。柳先生没有应声,只是走到窗前,抬手把窗格推了更开,风更漏出冷意。
突然,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咳,接着是金属撞击木桌的轻响。一枚发簪滑落,穿过一道缝隙,掉到了桃然的前面。发簪顶端有血迹,细小而黑。周围的人都愣住,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。
桃然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簪杆,凉得像断了线的风筝。他抬头,看到那位同窗的脸色比白纸还惨白,眼底却有倔强在颤。手里那簪子是谁的?教室里没人说话,只有墨水在纸上流动的声音,像晚钟。
柳先生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短:“休要多言。若有私怨,出课后说。”他的语气不带波澜,却像冷水浇下,令空气里的一切温度都回收。桃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声的手掐住,疼得忽然章中在喉咙里。
课后,门外人多。桃然想把簪子还给那人,却看到他站在墙角,肩膀微耸,眼神里有家和破屋的影子。大壮咧着嘴,声音变得粗糙:“你别管,咱们还有饭吃没。学堂不是拆家底的地方。”
那人颤着手把簪子递回,语速又细又短:“不用还。留着吧,保你考试顺。”他说完,笑里有点撕裂的硬。桃然接过簪,指尖的血迹还在。他低头看见袖口边上的纸条露出一角——昨夜母亲塞在衣襟里的小纸,上面简单四个字:若不归,莫念我。
人群像潮水涌散,回声在墙里沉下去。桃然把纸条攥在手里,指甲把纸边压出细细的白线。他走到院门,风里带着落叶的碎声,像人在翻旧册页。背后有脚步声,近又远。
他没有回头。手里那枚发簪,冰冷地贴着掌心,像一段还未说完的家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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