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来了,像是城市按下了静音键。窗外的光被雪吸了底,只剩院子里那盏黄灯,孤单地把每一颗雪花拉长成影子。阿良把外套的扣子按得紧了点,手指动作迟钝,像在和一个貌似熟悉的锁对峙。
小雪蹦着跑到院子中央,鞋底在新雪上留下一串急促的点。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两片白羽,扇动在阿良脸上。她拉了拉他的袖口,语气简单又直接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不是要做奶奶?”
阿良抬手,看着白地上的空洞,像是盯着一张旧账单:“做。”话里没声响,像是把答案从喉咙里掏出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旧围巾,线头已经磨开,围起来时散出淡淡药水味。他把围巾交给小雪,眼底突然有些湿但他眨了一下就又稳住了。
王嫂从门缝里伸出脑袋,声音像铁门撞上了枯木:“别把围巾弄脏了,那是她的。”她的口音厚重,像日子压在句尾。小雪应了声,动作比说话快,把围巾绕在雪球上,系了个歪歪的结。
他们一边堆,一边把院子里能找到的东西往雪人的肚子里塞——两颗煤块,几颗纽扣,和那枚一直压在阿良抽屉角落的旧照片。阿良手抖得厉害,纽扣从指缝里滑掉,落到雪地上发出小声的撞击。他弯腰去拣,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,像被撒下来的灰。
小雪给雪人安上了一只胡萝卜鼻子,扎得歪歪扭扭,低头看了看,忽然抓住阿良的袖子:“奶奶什么时候回来?她会冷吗?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的逻辑,把时间当成可左右的东西。
阿良闭了下眼。缝在围巾边的一点红色微微褪色,像嘴唇上未干的口红印。他把手贴在雪人的胸口,指尖感觉到冷。嘴里出了两句,像在和自己说话:“她会回来。”短句,像扔出的一块石子,沉下去。
王嫂走过来,站在雪人的后面,低声说:“别骗孩子。记性这东西,越来越薄。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?”她的话里没恶意,有的是针扎。
阿良愣了,手停了,雪人的帽子被风掀了一下,露出里面的围巾。那一刻,他的面庞像被抽走了力。照片被他递到手里,纸角磨薄成半透明。他盯着照片上的笑脸,好像要从那张笑脸里把名字掏出来。良久,他才说:“……她叫……”他停了很长时间,声音走了调,像是走错了门。“她叫,嗯,叫什么来着?”
小雪的额头皱起来,眼睛里有湿气:“你怎么连奶奶的名字都忘了?”话落下,像一把小刀。王嫂沉默,手攥成拳,指节发白。阿良把头埋进围巾里,呼吸快了,像个被风吓着的老狗。
他从围巾里摸出一个折叠的小纸条,递给小雪,字迹歪斜,是他年轻时的笔迹。小雪张开,纸上只写了一个字:不要。她抬头看阿良,声音已经温和了:“不要什么?不要忘吗?”
阿良的手颤,纸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薄冰。他看着那一行字,像看别人的字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发不出全本的句子。最终,他把纸条塞进雪人的胸口,把那一团混乱的记忆掩埋在冰里,像把一个名字交给了冬天保管。
雪人有了名字的缺口,却没有了声音。阿良突然站直,眼里闪出一股急切,像在跟时间抢东西。他把手放在雪人的脸上,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从雪里捏出来。煤眼下,一小块雪融掉,露出黑色的空洞,像一个被忘记的笑。
小雪拉着阿良的袖子,轻声说:“它能活多久?”她说这句话时,没有幻想,也没有害怕,只是问着一个孩子觉得答案一定存在的问题。阿良看着街角那盏昏黄的灯,灯光把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低得很低,把头靠在雪人的肩上,呼出的气息在围巾上结成薄霜。
他的声音极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比我记得的时间长。”他的话里没有保证,也没有计时器,只有一种直抵胸口的疲惫。雪人的口袋里,纸条的字慢慢被雪吸走,墨迹晕成一片灰。雪地上,新一阵雪开始落下,落在围巾的褶皱上,像一只只小手,悄悄把字迹埋得更深。
阿良站起身,拉着小雪的手要回家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雪人,那张渐渐失去边界的脸在灯光下慢慢垮成一块湿润的影子。街灯下,雪人的煤眼里有水滑落,滑到围巾上,染成一个小小的暗红,像是记忆被咬出的一块伤口。
他没有说再见。雪在人声散尽后继续下,像在替人守着什么。空气里剩下一句被风带走的话,轻得像纸条颤动的声响:你的雪人能活多久——连名字都被埋在雪里的人,也没法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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