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一只麻雀站得笔直，像一颗小小的黑钉子。阳光斜了，穿过窗棂在厨房的桌面上撕出一片硬朗的光。二爷倚着门框，手心还攥着刚从灶上取下的铁勺，勺沿在指节上留下一道白痕。他的呼吸短，像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。

小翠端着碗走进来，动作慢，眼神扫了屋子一圈，停在那只麻雀身上。她的声音细，却不软：“它怎么不飞？”

二爷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眯着眼，眼角有新的细纹，像被针挑开的沟壑。他伸手，不碰麻雀，只把手背翻给它看，像是摆了个仪式。麻雀歪头，跳了一下，落在那手背上，轻得像一片灰纸。二爷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。

门外老李的脚步声先到，随之是一声咳：“这小东西又来偷米了？”老李一到门口就把帽沿往后掀，口气粗糙，一字一句像棱角分明的石头：“二爷，别养那玩意儿，碍着人。”

二爷只是看着手上的麻雀，像看着一段旧小说。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被岁月磨得暗淡。他把剩下的稀饭勺了一口给麻雀，勺里的冷饭粒在阳光里闪。麻雀啄了两下，不急不缓。

小翠蹲下，指尖距离那只鸟不到一拳的地方，声音更轻：“它是不是走丢了？”她的话像河里的石子，投进不大的涟漪。二爷闻言，嘴里飘出一句：“它懂事呢，知道该回家。”

麻雀忽然从手背跳到桌上，叽叽两声，钻进了里头的一个破碗缝。二爷弯腰去看，碗里有一小块湿纸，边缘被烟火熏得卷曲。他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纸的瞬间，脸色动了动，像被人扯了一下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，墨迹被潮气揉成了两股黑缎：‘别回头。’二爷的指尖落在那几个字上，像按下了旧时的门铃。小翠听见他吞咽的声音，屋内瞬间安静，连灶台里残余的油香都停止了流动。

老李走近了，眼皮垂得更低，声音里带着怨：“这字谁写的？你们家还藏着秘密啊？”二爷的指甲沿着纸边划出一条细小的白线，他的声音干涸而薄：“是谁写的，不重要。”

麻雀又叽了一声，把那纸推到二爷脚边，然后停在他的鞋面上。它的眼睛亮得清澈，不像屋里的人，像一口深井。二爷蹲下，手抖得比刚才严重，指尖把纸翻过来，背面黏着一颗小小的金属扣子——那是他儿子旧棉袄上的扣子，二爷认得无误。

屋里仿佛被抽空了空气。二爷盯着扣子看了很久，像在数验一个早已下沉的账本。小翠的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老李学着敲门的声调，笨拙地试图把气氛拉回现实：“人都走了十年了，这点小物件何必当回事。”

二爷抬头，眼里突然有了要溢出的东西。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：“他走的时候，我以为他是去赶章。”话像石子入水，激起了一圈更深的涟漪。麻雀从他的肩头飞到窗棂上，拍动翅膀，窗外的河面像被刀划开一样反光。

二爷把扣子放在掌心，像是在把一个名字握紧。他站起来，腿有些不稳，脚步拖在旧地毯上发出砂砾摩擦的声响。他朝着门口走，手里那颗扣子像个小小的钟，嘀嗒着记着时间。就在他要开门的瞬间，麻雀从窗外掠过，带起一股湿冷的风，掠过他的脸颊，像是谁的手指轻轻擦过旧伤。

二爷停在门口，转头看了一眼屋内那张沾着油渍的桌子，眼神里有东西落下。小翠站在他身后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：“爸爸，午夜福利视频要不要……去找找？”二爷没有回答。他把扣子夹在牙齿里，像咬着一块苦味，门轻合上，留下一条光，慢慢缩成屋内的一个黑点。窗外麻雀的影子一瞬，消失在夕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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