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，一根根打在砖瓦上，溅起黑亮的水花。赵甲第站在老巷子口，背包里只有一件薄外套和一张车票，鞋尖沾着被泥吞了半截的枣核。他看着那扇已经上了铁皮的院门，铁皮上有人用白漆写了三个字——我叫赵甲第，字迹干涩，像是剃过皮的刀口。

门缝下透出灯光，灯光里有人影在搬东西。赵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手背的青筋微微跳。他没有按门铃。门吱的一声被风吹着，又像是在考他勇气。他轻轻推了推，铁皮并不紧。指尖碰到冷铁，凉盯进掌心里。

“谁？”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清清的，有点不耐烦，却被背景机声吞没了。她说话的速度慢，像在算账。

赵没有回答。他又推了一下，终于撑开了一条缝，能看到里面两个男人的侧影在搬箱子。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转过头来，嘴里叼着烟，眼角带着盐渍样的褶子，“哎，谁来的？忘了关门了。”他说话又粗又短，像榔头敲板子。

女人从屋里走出来，手上还拎着一个布包。她站在门内，门框把她切成两半，外面雨，里面油灯。她看了赵半晌，才开口：“你是……赵甲第？”

赵的声音干涩，像被沙子磨过，“是。”只有一个字，却像投进了一个深井。女人的眼睛缩了一下，那是一种被过去刺痛的样子，像是尝到旧饭的酸味。

她不让他进。她把门缝又堵回去，喊戴帽子的男人去把门反锁。赵在巷子里站着，雨打在肩膀上，声音很近也很远。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边缘还残余淡淡的白印，像是被谁用力按过的印章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女人站在门后，声音里加了个问号。她像是考试出题，慢而有序。

“赵甲第。”他说。话落，窗上反出她的嘴角绷紧，她转头，背对着灯，后脑有几缕头发被雨打湿，粘在颈侧。

院里一阵抬东西的声音停下。一个孩子的嗓门从更深处传来，带着纸片被揉碎的急促感：“阿姨，他是谁？”

女人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又变了，变得柔和而决绝：“别搅着。你们出去。”她对着院里的人下命令，像发布达成的协议。然后她把门打开一条缝，足够让她的手臂穿进去——她从门内递出一张小纸条，纸边已经卷起，字迹歪斜。

“拿着。”她说，“这是你妈的。”

赵伸手，手指碰到纸的瞬间，胸口一抽。他抽出纸，纸上只有四个字，像是被砍下来的礼物——别回来。笔迹是熟悉而陌生的，一横一竖都带着某种企图心。

雨像知道了这个字的含义，越下越急。赵的视线模糊，他想把纸揉成团，又怕把什么揉坏。女人把门关得更紧，留下一道光缝，像是刀口里渗出来的月光。

“你去过北站吗？”她忽然问，声音没有情绪，像在做电话调查。

赵摇头。嘴里却冒出来一句不该说的话：“他们说你变了。”

女人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有冷，有疲惫，“人都会变，甲第。问题是——能不能被认出来。”她说完，门砰地关上，连门栓的那声都像是敲在赵的心上。

巷子里只剩下雨和铁门的回声。赵蹲下，把那只小纸条夹在指缝里。指缝里有雨水，也有他自己未曾说出的名字。脚边有个小布鞋，鞋头破了一个小口，里面塞着一撮干了的发辫，黑得像旧煤。

他捡起布鞋，指腹触到布里那股冷。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——那发辫，是孩子的。是谁的？图片在脑里旋转，像老小说倒带，倒到那个没有光的瞬间。他记得母亲的手，记得母亲做饭时指甲边的酱色，却记不清母亲什么时候把这名字交给了他，而又何时拿走。

远处传来汽车的刹那声，像是世界敲了一下。赵站起，雨沿着头发往下滑，顺着耳廓滴到肩上，凉得像针。他把布鞋塞进背包，纸条夹在索口里，像插在心口的一把薄刀。门那头的灯还亮，像人没有睡的眼。

赵迈出一步，脚步并不急。他的影子被巷灯拉长，像一条被放大的伤疤。他想起母亲曾在门口站着，声音里有咳嗽，留下两个字——别回来。那时候是命令。现在像是警告。

他没有回头。却又在跨出第三步的时候，听见门后，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针落在纸上：“赵甲第，你到底记得什么？”

雨声里，他的脚停住了。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等着裂开。他把手伸进背包，摸到那张纸，指尖触到折痕处的温度。他的嘴里，什么也没说，但整个巷子都像被他这一声吞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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