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要暗下来，茶楼后院的炭盆里冒出一圈细烟，像人在喃喃自语。大黄丫头坐在阶上，手里磨着一只旧木笛，指尖打着圈，声音小得像把风刺进了布。屋内的灯笼被风撩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摇成条条裂口。

门外脚步声先是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记着数。第一声踏进院子的是李天，脚步重，鼻子大，话也重：“把她叫出来，别吓着四邻。”他说话像搬石头，硬而直接。

大黄丫头没有起身，手一顿，木屑撒了一地。她的声音出来像丢了一块石头进水里，稳而低：“谁？”

李天往里走，肩上搭着一封带鹿角印的折单，官子里的人，拿手是那种有条有理的长句：“依府帖，借贷未清，家属不足以抵押，依律处置。女子一名，名下文书已呈准，今送达。”他把折单摔到她面前，声音像宣读规矩。

大黄丫头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纸的纹路，像是摸到冰。她抬头，眼神很安静，像一把绷紧的弦。纸上封着的不是红印，而是老父在坛子里压过的泥章——她认得那一圈盘藤，认得那一块不规整的缺口。

“这是爹的印。”她说得缓慢，像是在把一个字拆开，放在每一段气息里。李天的眼里有一闪，愣瞬间像刀子刮过去，嘴里咕哝了句：“谁不知道你家欠账多……”

那话刚出，孔文书在旁，声音清得像磨刀的玻璃：“债有债法，印有印章。公文既准，尔等不可阻挠。”他说话每个字都叠着形势，像是把条规一片片堆起来。

她低头看那印泥和那裂痕。指尖把印泥蹭了一小块，黑红的泥在掌心变成了一个掌纹般的图。她没有哭，嘴角微紧，像是想把一个疼处咬住不让声音跑出来。然后她慢慢把纸揉起，动作像剥一层旧皮。

“你们拿去吧。”她把纸抛向那三个男人，声音清淡，但每个音节都像石子扔到玻璃上。纸在空中折成了不规则的翅膀，落进炭盆里，火苗舔了一下，红亮起来。印泥在火上发出一种细细的、像咀嚼的声音，黑红开始滴下。

李天伸手要去扑火，孔文书阻住，规矩像城墙。大黄丫头把手伸过去，赤着手掌捧起烧化的印泥，热得像有人把火贴进掌心。她的眼睛这一回没有躲，眯成了一条口，像是要把那热度记在脑里。

她把掌心的红印抹在木笛上，又抹在自己的额头上，动作缓慢，好像在做一个签名。火把纸烧成灰，灰随风窜散，落在狗耳上，粘了几撮。庭院里除了烧纸的噼啪音，便只剩下她的呼吸和犬牙轻咬草的声响。

“好。”她把笛子塞回口袋，声音像扳开一把老锁的铁齿：“我闭眼入。”这四个字说得平静无波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脚步小，像贴着地走，背影被灯光拉长，像一条时间里被压扁的影子。男人们都愣着。

她停在门口，手在门框上停了半息，指节发白。口里又低低补了一句，声音薄得像什么都可以穿过去：“但我的名字，不在那纸上。”她合上眼，像是兑现一个承诺，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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