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脊扫下，带着岩石的尘味和深谷里发霉的草香。柳尘的手贴在冰冷的泉石上，指节泛白，掌心里那枚黑珠像是有自己的心跳，微微颤动。泉水在指缝间流过，声小得像是在听外人的呼吸。

“用心，别用力。”旁边的老道人把衣袖一拂，声音像是磨过很久的竹管，平静却有一丝锋利。他不抬头，但目光像针一样落在黑珠上。柳尘抿了抿嘴，眼里有光，但很节制。

黑珠里有淡淡的蓝影，像是夜里微微移动的鱼。柳尘把珠子放在舌尖，像是在尝一口未知的药。他的舌根颤了一下，眼前出现一片模糊——母亲厨房里蒸汽里的手背，父亲在门口咳了一声，夕阳从纸糊的窗上漏下，像刀切过。

“别去想她的脸。”老道人又说，声音里夹了点不该有的急促，“想的是温度，想的是气息。”柳尘咽下一口泉水，指尖碰到珠子的时候，背脊像被风割了一刀，疼得清晰。

对面灌木里有人笑，粗哑带笑：“小柳，别装深沉了，这种东西正适合你，快点给哥几个看看。”阿九的笑里夹着盐和烟的味道，话像绣花针，一针扎在沉静的表面。

柳尘没有看他，只把珠子紧了紧。珠子像是回应，光线一闪，里面浮出一张脸——不是全本的，是碎片，是棱角里的笑。柳尘的喉咙一紧，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寸。风停了，整个山谷像被一个无形的手按住了呼吸。

老道人忽然伸手，一把按住他的腕力，力道不大，却像是压住了波涛。柳尘咬住下唇，牙印里带血的苦涩。他想把画面留住，想把那张散碎的笑脸记好，便抓得更紧，随之而来的是记忆的潮水被抽离的感觉——不是痛，而是一个房间的灯被吹灭。

珠子掉进泉水，溅起小小的光点，像星子被水吞没。柳尘仰头，眼里是空的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阿九的笑止住了，像断弦。山风又起，把湿冷往他们的衣襟里塞。

“你记住了吗？”老道人问，字字沉。柳尘眨了两下眼，像是在丢失的旋律里找回下一句，但找不到。“记……”他想说记住，声音却像被水打湿的布条，碎成两截。记忆原本应该落在心上，变成了一张不懂的照片，硬邦邦地放在掌心。

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指尖碰到胸口，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，像是被针刺过的痕。柳尘突然笑了，笑得无声而短促——那笑像刀口。阿九准备吐槽，却听见柳尘喊出一个名字，声音既远又近，像从河底浮上来的石子。名字落下，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被抽走了颜色。老道人闭了闭眼，唇边有一丝没来由的颤动。

刹那，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。声音清晰，撕裂山谷的静默。柳尘的笑一下子停住，像被人拉断弦的琴。黑珠在泉里沉下去，像是吞下了整个夏天的日影。他看向水面，水中没有倒影，只有一枚模糊的白色小鞋，正慢慢旋转着消失在深处。

柳尘记不起她的脸了，但他能记得那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。那名字在他口中回荡，像是对着一座没有门的屋子呼喊：“回来。”风把声音带走，带到山的另一侧，一个黑影听见了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属于任何人，却让柳尘的胸口堵得更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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