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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火压得屋檐下的烟灰直往脸上扑来,油锅里一阵嗞响,黄蓉的手指贴着锅沿,指节白得像被盐侵蚀过。她没有眨眼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湿泥和人的汗味。身后的墙上,几只断了翅的小纸鸢钉在那里随风摆动,像是等待被扯下的耳朵。
“快,把那碗端上去。”带头的汉子拽过来的大碗厚重,声音像锤子敲铁,言语粗短:“别给我耍花样,姑娘会做菜,就别死要面子。”
她抬手,动作轻,像习惯了在刀锋上练字的人。碗里是滚烫的汤,表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菜叶和半个煮烂的蛋。汤里的香味并不讨喜,更多是油与陈酒混合后压抑的甜,像一个过度热情的客人,不合时宜。
“说的声音又少又硬,像割肉。”黄蓉把碗送过去,声音淡淡,带着那种经年不变的机灵:“将军何不尝一口?若不合口味,可再吩咐。”
汉子笑,牙缝里夹着焦烟:“有嘴就好,说得比做得强。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,别把我这桌好菜给毁了。”他伸手去拿碗,手碰到她的手腕,粗糙的指节像一根根劈柴,黄蓉的视线落在那一刻,指间隐约有一道新划痕,细小到像蚕食。
她没有退,却把手微微收回,像是习惯性地把锋利话语隐藏在袖子里。屋子里有个小孩靠墙蜷着,眼睛大而亮,像没见过流水的山泉。他的声音软软的:“姑娘,你曾经在桃花林里救过一只受伤的猫,阿爷说的。”
黄蓉的笑收了又敛,笑意像被人按住的琴弦,发不出全本的音。她低头看那只手,手背上一个小小的青印——是去年在桃林时父亲给她系的绳结留下的印记。那印记让她眶中一热,但她只是把它当成搽拭碗口的动作,脸上依旧平静。
汉子又问:“你可曾认得这物件?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簪,铜簪末端有一道古怪的刻纹——她眼底一颤,刻纹正是桃花林中她父亲常穿的暗记。时间像被针扎破的布,瞬间铺开细密裂痕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火光跳动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黄蓉的舌尖压着齿根,像是要把话咽回肚子里酿成酒。她抬眼,声音却是平静而快的:“那是旧物,不值什么。你们有缘捡到便别嫌脏。”
一个汉子拉过来一张旧布,随手把簪子扔在布上,布角卷起了灰尘。小孩慢慢挪近,盯着簪子像盯着一个秘密。黄蓉伸出手,轻轻摸到簪子的冷。手上还有油渍,油渍留在簪子上,像把人和过去粘在一起。
她想起父亲在桃林里说过的话,句子短促但清晰,像箭矢一样已经飞来:“人的名字,要由自己守着。”她的手指用力,感觉铜质在掌心里发出微弱的刺痛,像针又像冷。
正当她准备收回簪子,门外忽然有脚步声,节奏不稳。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胸口,合起来像一首急促的鼓点。汉子们瞬间紧张起来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紧贴着门缝。黄蓉的脊背伸直,像被弹起的弓弦。
门把被缓缓扭动了一下,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进来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。那人停在门口,没有亮刀,声音低而带着雨后的凉意:“蓉儿?”
屋内的火光像被人吹了一口气,抖落出灰色的羽毛。黄蓉手指在簪子上用力,指节泛白,她把簪子紧紧夹在掌心,像抓住一片沉下去的救命草。她没有回答,空气在胸腔里来回颤抖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汉子们互相对望,一人低声说:“来人是幺么?带了兵?”声音里的期待与恐惧混成一股油烟,刺得人眼里有泪。
门外的那人又叫了一声,这次更清楚:“蓉儿,是我。”声音里有旧疤的粗粝,也有久别的颤音。
黄蓉侧过脸,火光把她脸上的影子分割成两个部份:一边是她曾经用来戏谑的嘴角,另一边是被压抑的决绝。她把簪子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个圈,像完成一个暗号。那一圈像个伤口被撕开,疼得像被人从心口扯下一块布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薄而冷,像从金属里抽出来的刀锋:“叫我‘蓉儿’的人,要先说清楚,他是朋友,还是来收债的。”
门缝外的回声是很短的一句:“我是来收你的名字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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