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开着一盏老旧的荧光灯，嗡嗡的声音和外头雨点拍打窗沿的节律挤在一起。桌上摊着一只少女大小的毛衣，针线穿过薄薄的布料，指关节白得像没血的瓷器。林惜不急不慢地把线拉紧，缝两下又停一停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
门被轻推开，声音小，带着雨水和街角烧烤摊的油烟。陈墨进来，把外套挂在靠背上，肩膀上的水珠沿着毛织滑落在地，留出一圈亮圈。他说话像拧紧的螺丝刀，短，粗，没余音：“你还在缝？”

林惜没有抬头。手指继续动作，指尖沾着线头的黏腻。她说话像把事情分成格子：“你带了饭卡吗？”语气里没有求，也没有责怪，只有事实的重量。

陈墨把一张纸塞到桌上，纸角被揉成褶皱——录取通知书。笑意冲出来，很生硬：“我考上了，明天报到。”他把脸凑近通知书，像要和它拥抱。

林惜的手停了。缝线搁在半空，像被看见的呼吸。她的声音是短句，切割空气：“学校知道你的名字吗？”

陈墨耸肩，带着不耐烦：“当然知道。别老用老一套眼神看我。”他的手伸进袖口，指尖无意拽过一圈布，露出一截金属带——那是旧院系的手环，边缘斑驳，编号半被磨掉。他抽回手去，笑声里突然有不合时宜的高音：“那玩意儿早别上身了。”

林惜的脸变了。她把布放下，针尖压在掌心，像要凭着疼把声音钉死在喉咙里。她说：“那不是玩意儿。警察知道那些编号。”

厨房的钟嘀嗒。陈墨把通知书揉成一团，指甲压出白线。他说话快了，像要把话挤出去：“我改了名字。新证件。你别再拿那些旧事来吓我。”

林惜看着他的手，看着那条旧伤疤从手背伸到指根，像是缝过一次又一次。她说话更短：“你改名字的时候，有没有告诉过我？”

陈墨的手垫上桌面，掌心抚过那团纸，像抚摸一条将要断的线：“告诉你？你天天在家教我怎么做饭，会我怎么写家长签字，你以为我没想过去告诉你吗？”他笑得有点嘲讽，声音突然又软下来：“我就是怕你。”

林惜吸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收紧的弦，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。门口传来低低的敲门声，不是急躁，是按着节拍来的。两人都听见了。敲门的声音像雨里掉入锅里的石子，清脆又准。

有人在门外喊话，声音平静得像通知：“是派出所的，开门核对身份。”

陈墨往后退一步，脚碰到椅子，椅子绊出一声。他的嘴唇抖了抖，像想说点什么，却只吐出两个字，短得像刀切：“别开。”

林惜的手指从掌心抽出，血珠在指尖跳出一个小圆。她没有看那个伤口，只把针和线放回盒里，她说得冷，像刑房里计时器的声响：“把门卸掉，把手环藏好。别说话。”

门外的声音换了个口吻，更近了，像是有人把词语压低了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接到报告，请配合核查。”

陈墨的肩膀往下沉，像把呼吸都放在地板上。他动了，快得像孩子抓到冰雹般的机会，把一枚小木盒从抽屉底下抽出来。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条折旧的医疗腕带。照片上有两个孩子背着书包，后背是医院的围墙，光线斑驳。照片的边角被咬过，像被人用牙齿数次试探。

他说，声音被篆刻了：“那天他喊我儿子。”林惜的肩膀一僵，针线盒滑到桌沿，发出低响。

门外的影子在门缝下游移，黑暗里有一个徽章的边缘，它靠着门缝闪了两下，像刀刃碰上石子。林惜把所有话都往肚里吞，换成一个动作：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平铺在桌上，把手放在上面，指节白得像雪。

她抬头，眼神里有个决定像玻璃一样脆而锋利。雨声把话都冲淡了，只剩她的声音，低而确定：“等我数到三，你跟我出去——不许回头。”桌上的荧光灯忽然闪了两下，门缝里那把徽章亮得更冷，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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