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,细碎的,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,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不均匀的声响。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,光被玻璃罩儿吃了一大半,落在桌子上的碗边,抖出一圈淡淡的影子。古母的手在搓着一块旧手绢,指间线头磨得发亮。
门被轻轻一推。脚步进屋,带着街道上淡淡的湿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清冷。常玉儿站在门槛,衣襟湿了一点,头发在额角粘着几缕雨水。她把伞放下,动作简单,不像城里人那般做作,也没有乡下人的急促。她的声音低,像是把话咬在喉咙里。
“妈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,但那两个字落在古母胸口,像一块硬物猛然撞上。
古母抬头,眼睛眯起来。她的脸被灯光拉长了,皱纹像被旧线绣出来的一样。她先看了看女儿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脚,像是在重新算账。她的声音粗糙,带着村里的口音,字句里拧着旧怨与试探。
“你是谁?别乱来,谁叫你来家里坐的。”
常玉儿没有急。她脱下外套,折好了放在凳子背上,动作里有条理。她把头发往后扒了扒,露出耳朵后面一处浅浅的旧疤。她笑了,笑得像是在收拾一件没用的东西。
“妈,是我。玉儿。”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。她没加任何修饰,只有一种温柔的必然。
古母的手僵住,把手绢一收再收,像是在搓着什么看不见的生疏。她的唇抖了一下,像忘了怎么说话。屋里的空气忽然变重,煤油灯的火苗也在颤。她斜眼看着女儿,语气里藏着刀。
“玉儿?你嘴里有你的名字,外头有人连你长几样都没认出来。你是做哪门子的把戏?要饭的,你就走,别耽搁光景。”
常玉儿的手指指尖发白,她把一只手伸向桌上那只旧木盒,指尖颤了两下。木盒里放着一枚小小的发簪,簪子上有一只被时间磨平了的凤凰。那发簪是古母亲手做的,三十年前缝到婴儿的发髻上,从来没有离过人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簪子轻轻取出,放在掌心。她的手指抚过簪身,那一瞬间,古母的眼里跳出一条湿线。她没言语,举手想去摸,却又缩回,像怕触到火。
“这……”古母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被熨过。她的手指伸过去,碰到簪子的那一刻,手颤得更厉害。她把簪子拿过来,盯着上面的划痕,指尖沿着老旧的木纹摩挲,像是在读一张早已褪色的名单。
“这是我绣的。你手里那簪子是我给你盘的。记得吗?你哭得响,屋里谁也哄不了你,只有我把簪子往你头上一按,你就不哭。”古母的话里没有眼泪,只有被压抑的破碎感在节节上涨。
常玉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坐下来,手里把玩着那簪子,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朝古母伸出另一只手,慢慢合上,把簪子夹在两掌之间,像合上两个时代的门板。她说话很慢,像是在把某个旧屋里的灰尘一层层拂去。
“我记得。你总说——不要让人看见午夜福利视频家穷。你用线把我头发盘得像个洋娃娃,手指是硬的,指甲都曾经被你咬过。”她的声音里有苦,有笑,还有一种回溯到孩提时的清醒。她抬起脸,眼睛亮了,但不撒泪。
古母的唇角抽动。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把钝刀割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的旧疮。她的下巴颤了,突然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,像是被人丢下了一包沉重的东西。
“你还记得这些做甚?你当年走了,连影子都不留。我等了你多少年,等到头发都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开始破碎,喊出的话像一把破布,扯不下来也理不顺。她眼里有怒,有痛,有不被世界允许的放纵。
常玉儿合上了眼,指尖在簪子上划出细小的声音。她把簪子抵到古母的手心,动作缓慢,像是把一颗蛋放到另一张手上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没法告诉你为什么走。”她的声音低,却有一种平静的不动声色,“我叫常钰。不是别人,是真真切切的常钰。只是——名字被叫错了,错了一辈子。”她的舌尖轻轻抵着齿,像藏着什么苦涩。
古母的眼睛眶里涨得红,像一滩老茶水。她听见自己喉间的呼吸,听见屋外雨点更急,像有人在屋檐上哭。她伸手,颤着把簪子压回女儿掌心,手心的温度突然高了一点。
“常钰……”她轻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念出了一颗药丸,咽下去便会疼。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可逆的柔软,像老弦被拉直,发出最后一声哽咽。
常玉儿把头靠向椅背,闭着眼,嘴角像被刀片划过,留下一条细长的痛。外头的雨在窗棂上,像是在数着年轮。
古母忽然站起,步子不稳,却走到女儿跟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指尖停在耳后那道疤。手停了片刻,像在确认。她的指甲把皮肤压出白印,又慢慢退开。
“你……回来做甚?”她把这个问题放得很近,却又像是把一把刀推向自己的胸口。
常玉儿睁开眼,眼里有光,像一枚刚亮的铜钱。她把簪子别在自己的头发上,动作安静得像一场礼仪。
“回来。把该还的还了。把我欠你的喊声,一声一声补上。”她说到最后两句时,声音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个人用一生来算账的坚定。
古母的嘴抿成一条绳子,颤了又直。屋外,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唰的一声响,灯芯也晃了一下。她突然拉过女儿的手,把脸埋进她肩膀,像个再也不会去问的孩子,声音压得低且颤。
“常钰,你别走了。你别再让我等。”话语里面有祈求,也有恐惧,像一个老井口突然被手伸进取水,水面泛起的涟漪要扩到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常玉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,声音很小,却清晰得像敲在骨头上。
“我不走了,妈。”她回答。然后把头靠得更近。灯火摇摇,雨声里像有很多个名字在落下。屋子里只剩下两颗心,一个在缩,一个在伸。外面,风把一片破旧的窗纸吹落,啪的一声,像一记闷响。古母的手紧了又松,手里还握着那枚凤凰簪,木头的缝里夹着岁月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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