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沉，冷得像被磨薄了的铜。灵堂里只剩一盏黄灯，斜着照在那口漆黑的棺木上，光沿着漆面流成一道长长的白线。林修靠在门框上，手心还留着外边冷风里翻过书页的沙音。屋里有人轻轻咳了一下，像把呼吸从缝隙里挤出来。

老张把木锤放在膝上，指节厚得像打结的麻绳。他的声音没有波澜，只是把话分成一块块实沉的木头：“掀盖儿吧。按规矩走，不好玩的别扯。”他说完，手指又敲了两下棺盖，像在测着木头的心跳。

小梅站在林修旁边，眼眶红却不掉泪。她的手指不停绞着衣角，动作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慢拧紧。她说话速度快，话像碎石子弹到地板上：“快点吧，我怕……我怕那里面什么都没了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声音就跌成了纸屑。

老张用力一撬。棺盖有一声低沉的扭动声，像关门时漏出去的最后一口气。空气里突然多了木屑和樟脑的味道，还有一种旧纸被翻过的生硬响声。灯下，棺内的白布褶皱成山，布缝处有暗红色的印子，像被时间揪开的细口。

他们一齐倾过身去。林修的眼睛先摸清了棺内的轮廓：一条浅灰的围巾，一本书，书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灰。书角被折得很旧，像是被人无数次翻找过，又被某种羞愧压回原位。林修伸手，指尖触到书皮的那一下冷，像摸到窗外的冬。

小梅扑过去，声音带了哭腔却努力压着：“瑶子的手稿……你们不是说已经交上出版社了吗？”她的话里有责备，像是扔回去的果核，粗砸在别人不愿接的地面上。老张耸肩，不屑也不安：“谁知道，死了的到哪儿都不守规矩。”

林修把书抽出来，书页翻开像裂开的嘴。第一页上没有出版社的印章，只有一行字，笔迹斑驳，字里有草屑似的颤动：余下全文——他停了一下，嗓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声音低而干，“她写着，别让他们偷了最后一句。”

屋子里忽然静得像水。小梅的手一颤，指甲把手心刮出一道细红，她笑了，笑里带着突兀的鼓动：“谁会去偷？她写的都……”话尾没落下，林修把书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一页被轻折成扇形，边缘有唇印，鲜得像刚抹上的口红。

唇印并不大，却精准地压在句点之上。林修的手在那一刻僵住，时间像被钉在了书页。他读出最后一句，字是两个名字之间的呼吸：“余下的全文，是你写的。”声音细得像从棺内钻出，刺在每个人胸口。

小梅的脸色在灯光下翻成灰白，手指指向林修，声音刮得生硬：“你——你是不是该说话？”林修闭了闭眼，眼底有潮湿滑过，但话像被海浪吞去一般。他把书合上，动作缓慢而决绝，像把一件活的东西再度安静下来。

老张伸手去扶书，手背的静脉像些年轮，他没有问是谁写的，也没有催促真相。他只是把书放回棺内，放得很轻，像放下一枚未完成的诺言。灯光照着棺盖，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在上面交错，缝隙里喷出冷冷的呼吸。

林修的声音终于出来，低得像见不得光的词：“我没写完。”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摸到一张折叠过的纸，那纸边被他指甲磨得发白。他把纸塞进棺缝里，像把一粒石子投进了深井。棺盖合上，声音干脆，像结论。

门口的风把门缝里的一角纸吹起，白得像露出的一根牙。小梅倚着门框，眼里有湿光，她的嘴唇颤成了最后一句独白：“那余下的全文，谁来读？”灯下，一个名字在心里悄悄塌下，像被埋进了木头和夜色里。棺木外，夜更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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