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的低频声。玻璃舱内，汗水把白色衬垫染成灰色的斑点。窗外下过雨，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拉成几道浸透的线，像针戳着夜。林雯在舱口静静站着，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一行字又回头，看了看顾浅脸侧的呼吸。

“氧流五比一，切换到深层同步。”她的声音平稳，像是在念出配方。句子长，像一把尺子，把空气量好；每一个词都按分量放下。顾浅的眼皮跳动了一下，像蚂蚁路过。

周昂把线头再捋了一遍，指节有旧茧。他说话像掷石头，短促，带沙哑：“别磨蹭。时间敏感。你知道的，越深越不愿醒来。”他伸手在顾浅额头上调了微光的电极，动作迅速，像修理老式收音机。

顾浅喃喃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屋子——窗没关——风进来——”她的指尖在臂弯里无意识地抓了抓，像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林雯靠得更近，空气里有她的香水，薄而干净。

“提醒，任何时候有幻觉性停顿，立刻拉回。”林雯说。她的语速慢，但不拖泥带水。每个词背后像放着权重。周昂点头，手背触了触仪器上的警灯，灯光一亮一暗，像晚间路口的心跳。

进入深层的瞬间，房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呼吸声变得锋利，能听到皮肤与布摩擦的细小声响。顾浅的嘴角牵动，像要说什么又止住。林雯伸出手，指尖在她额头的汗上留下一个温度印。

“见到谁了？”林雯问。她不期待答案，只把问题放到房间里，像放一只杯子。周昂靠在机柜上，双臂交叉，嘴里嘟囔：“别和她讲大道理，别问那种问题。给点锚。”

顾浅的声音像从深井里传来，模糊却清晰地裂开：“妈妈……门没关。”那音节里有雨水的味道，也有儿童气息。林雯的手指僵住，笔停在半空。周昂的眼皮抽了下，动作变得更快。

林雯弯下身，声音更低，她说：“名字，给我一个画面，别用情绪，用物件。”像在对一个沉睡的考古学家下命令。顾浅闭着眼，手指突然摸到胸口，拇指压住了一个薄薄的褶皱，像是抓住过去。

“有张照片。”顾浅吐出三个字，像重物落地。她试图把手里的东西递出来，但手被束缚在电极网里，动作小而无力。周昂上前一步，把一片微弱的光放到她面前，里面是颗小小的纸片轮廓，却像一把刀刮过林雯的胃。

林雯看清照片的瞬间，手微微颤了一下。那是一张褪色的合影，角落里，有个孩子背对镜头把裙摆掖进裤腰里。孩子的头发打湿，像被风剪了一层。她认识那条裙子的花纹——是自己小时候的那条。空气在那一秒变得厚重，像被凝住。

周昂的声音变细了，像刀口：“你们谁把这东西放上去？”他的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有不信。顾浅的眼睛裂开，瞳孔里像有别人的光。她说出一个名字，声音像割裂：“小树。”林雯的胸口像被拔了一根线，整个人的呼吸掉进无底。

机器的显示屏忽然跳了一格，警报灯闪成红色。顾浅的手在电极上颤抖，一根指甲划破了皮，血色像一条细线慢慢爬出，滴在白色衬垫上。那滴血清晰得让人窒息，所有人的话都瞬间变得无意义。顾浅睁开眼，声音变得绝对平静，像水面被稳住：“她还在门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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