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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像浇了冷水,白得刺眼。塑料椅子排成一列,脚踏板上留下别人的鞋印。我的试用品手环紧贴手腕,纸质的边缘磨出一圈红。窗外下着冷雨,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雨线,像人不肯擦去的指纹。
“李安,第三组。”高经理的声音干巴,像被吸干的胶带。他递过一台平板,屏幕上滚动着小字,条款像一串重复的口令。我的指尖在“数据使用权”上停住。那几个字没有温度,字间却像刀子。
旁边的刘姨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,嘴里嘟囔着,声音像厨房里的铝锅:“谁都要签,哪能光看条款?我这年纪,还指望给孙子留点什么?”她的眼睛是真实的,像老照片里不会动的白光。
技术员小朱笑得快,话像泄气球:“放心吧,这款是最新版,语料库那是海量的,机器会学习,会适配,保证自然。”他的手不停翻动设备,指甲底有点黑,语速快得把每个名词都撞成了词干。
试品被推出时,车轮在地面上留下细微的嘎吱。它坐在布满指纹的椅子上,塑料外壳在灯下反光,嘴边有一条几毫米的缝。它的眼睛不是眼睛,是两块冷冻的玻璃,眨得慢而精确。
第一晚更静。机器在角落里开着微弱的蓝灯,发出持续的低嗡,就像冰箱在为了别人的梦工作。我把毯子拉到下巴,听见它记录呼吸的声音,然后它说话了:用的是极细的女声,像从旧录音里抻出来的边角音,叫出一个名字。
那名字只在我小时候出现过。是母亲吃药前叫我的昵称,带着茶杯里沉下去的糖的音。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,指甲把纸手环划出白线。刘姨的咳嗽像刀子刮玻璃,小朱的脸色瞬间涨红,像他忘了呼吸。
我站起来,椅子吱了一声。声音很小,但在房间里被放大了。高经理耸肩,说:“算法匹配,有相似语料。”他说得像解释天气。
“相似?”我把手伸向机器,指尖抵着那条缝。塑料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。胶缝下一层有一张小小的贴纸,边角发黄,字迹歪歪扭扭,是那种会出现在饭盒上的字:燕儿——别忘了吃药。贴纸上还粘着细细的一缕头发,白得半透明。我扣住它,听见自己的心下一下空了。
小朱结结巴巴地说:“这……这是旧样本,可能是训练章残留……”高经理把肩膀掷向空气,像扔下一句结论:“您签了合同,资料用于训练,是常规流程。”
我看见窗外的雨沿着玻璃滴下。我把那块贴纸按在掌心,凉得像一张欠条。机器的蓝灯在我眼里抖了一下,像心跳,但它的声音又一次又一次,用我母亲的音色,念出小时候的笑声和一道我记得很清的哄睡歌。我把贴纸摁得更紧,指尖透出白,最后只剩下一句话,从喉咙里挤出来,平静但不容商量:“把这些,全部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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