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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壶里的水咕噜两声,停下。厨房的日光灯嗡地一声,像是屋子里又被关上了一道门。她坐在便条纸堆旁,左手食指在木桌边缘来回摩挲,指尖下一个暗红的痂,总是欠着一股微痛,像没了名字的信。
窗外下起雨,雨点打在自行车棚的铁皮上,节奏不均。墙角那幅发黄的贴画有一道被雨打出的亮痕,像被人用手指划过。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她手指摩挲的声音,短,干,重复。她把手抽回,指甲下带着一点泥。
手机震动,屏幕上“阿刚”两个字像砸在桌上的锤子。他打来不客气,话里带着北方的口音,像把人从深水里拽起来:“李梅,信呢?你藏哪儿了?!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声音先在喉咙里绕了几圈,才抿出一句:“在抽屉里。”话很短,像把抽屉推开就能把东西挤出声来的那种短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粗,像有人在屋外刨土:“别装糊涂。那信上写的,不就是咱们想知道的吗?你知道当年——”他停住,声音变得低,像是担心声音一高就会把墙震裂。
她站起来,抽屉的木头有些松,抽的时候发出小声的抗议。手指摸到一个褪色的信封,边缘被反复折过,角落黏着陈年胶带的半透明痕。她的拇指轻轻掀开,动作像是怕吵醒里面沉睡的东西。
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上有血色的指印,模糊成一条小小的弧。照片上没有人脸,只有一只小手握着医院的腕带,腕带上写着一个名字:亮亮。她的胸口空出一个地方,空气进去又出来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阿刚电话里先是沉默,接着像泄了气的轮胎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你为什么一个人藏着?”他的词句粗糙,像不经雕琢的木块,却直抵要害。
她把照片攥在手里,纸边割进掌心。手指凉,痕却疼得更深。她说话很慢,像在数着台阶:“十年前。他们说是早产,是混乱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忙着活着,忘了看见。”
阿刚的声音突然高了两分贝,像是下一秒就要砸开门:“你忘了?谁会忘?你手里那张是怎么回事?妈知道吗?”他的每个词都带着责备,带着想把她从一个没有名字的痛里拉出来的急躁。
她闭了闭眼。窗外的雨像是更急了。按在照片上的是一个小小的塑料条,腕带被折得又薄又脆,字迹被泪水模糊成两行。她抬头,屋子里忽然像停电了一样,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呼吸。
“妈不知道。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像是在把秘密分成几片往窗外投掷,“我把它放了起来。怕见到就像见到刀口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哭,只有平静的冰。
门外有脚步声,先远后近。轻轻的,像怕惊动屋里的物件。阿刚在电话里也听到了,他的声音变得锋利:“门别开,我去找人。”电话那头的移动声急速,像是在掏手机,像是在整理要赔命的语气。
她把照片放回信封,手指不愿离开,像是怕它在再一次合拢时把某样东西带走。信封里掉出一个小圆点,是孩子指尖上黏的一点黑灰,像时间漏出的沙。
门被人按响了三下,敲击声没有威胁,只有重复,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。她把手指抬到胸前,按着那道刚刚被掀开的伤口,指尖那个旧痛像一只小虫在爬。
门外的声音换成了邻居的:“李梅,是你吗?阿刚在外面,他说要把话说清楚。”语气软,拖长,像磨着针尖的棉。
她把信封塞回抽屉,双手关上,又听见里面里传来干纸摩擦的细响。她站在门后,雨声、脚步、呼吸交织成一张网,网的中心是一只握着医院腕带的小手。门开的一刹那,屋里光线撕了一道口子——她的手还在按着胸口,指尖的痕依旧清楚。
门外的人看进来,他们的目光没落到她的脸,而是落到桌上那张刚才移开的照片。阿刚的声音在门口低了下来,像先放稳一根弦,然后慢慢拉紧:“亮亮在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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