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在下，像细小的针从天幕上缝过。楼顶的灯管忽明忽暗，光线在她的手背上跳动，映出一圈又一圈的白。林青把外衣紧了紧，袖口浸了水，布料在手腕处凉得像冰。她放下未点燃的烟，手指在打火机上敲了三下，停住。没有火焰，只有湿冷和等候。
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，鞋底压着水声，靠近得很慢。男人站在楼梯口，一身深色大衣，领口被雨打湿，头发边缘有几撮贴着额头。他看着她，身体没有挪动，眼里有种人多年没用过的光——不亮，也不暗。

"你还在这儿。"他说，声音短。像是把话剁成块往外扔。

林青抬头，眯起眼，像是在辨认一个旧的符号。"我等的人还没来。"她说得平静，句子拉长，像是把话拉到耳边慢慢放下。手指沿着长椅的缝隙转动，指甲压出一道白线。

他走近两步，把什么东西拍在她膝上。纸片湿了，角边卷着，像是从口袋里匆匆掏出的。林青低头，指尖先碰到的是金属的凉——一条婴儿的医院手环，白底红字，字迹被雨水冲过但仍然清晰：林·晚。她眨了眨，像是想把两个字拼回原位。

"她叫什么？"她的声音干得像被风吹过的树叶，一层一层。

男人坐下，腿碰到她的膝盖，距离近得让人不舒服。他把手里的湿纸递过去，纸上是门诊单和一张模糊的睡着的婴儿照。照片里，孩子的睫毛厚得像黑色的短草，嘴角含着一点像是没来由的倔强。"她叫林晚。"他重复，声音里有灰尘。"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。"

那一句话像一只小石子，准确地打在她胸口最脆弱的地方。她用指节把手环的边缘捏住，金属冰凉，指尖颤。雨声在耳朵边变得远了，只有心跳声，不耐烦地敲。

"你……"话卡住。她知道怎么列出责问，但词句一个个像断裂的桥墩，接不上去。她看向他的侧脸，记忆里那些被时间放大又磨损的细节突然生了锋。"为什么？为什么不早点来？"她把语气拉到最细的地方，像是在测量能不能找到破口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霓虹反射出他的影子，影子在石面上拉长又扭曲。他呼出一口气，像是要把所有话都压成一团捏碎。"我走了三年，照顾她两年。她……她撑不到今天早上。"他把眼睛挪开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整理过去的残片。"我不知道怎么回来面对你。以为给她你的名字，就像把一根线系在某个我进不去的地方。"短句堆在一起，像工地上的木板，搭不稳。

林青听见自己的笑软了。笑不是给他的，是给自己：原来有人替她把名字说得这么轻，放在别人的孩子上当作补偿。外面的雨敲在铁皮上，重复着同一个节拍，像某种判决。她突然觉得胸口空出一块来，像有人把内脏翻过来又放回去，表面整齐，里头全是裂缝。

"她有我的名字。"她说，语速平稳，却有一种冷。那句话没有情绪上的起伏，却像刀子一样切到人的日常。男人的手抖了一下，纸片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天色更暗了，灯光在他们之间变成一条白线。

他望着她，声音又短又干："我以为这就够了。以为你会明白我——"他停了，话被自己扯断。雨声把剩下的话都淹没。林青把手环放回他手里，手指的关节白了。她站起身，外套沿着身体滴水，像一道流下的结论。

"名字不是代替。"她说，步子很轻，像是在避开地上的碎玻璃。她的声音有了边缘，能割开沉默。"哦，对了。"她转身，视线穿过他的肩膀，直指那条潮湿的楼梯，"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曾经的约定吗？约定不是用来给别的东西取名的。"

男人盯着她的背影，眼神里有东西一寸一寸破碎。楼顶的灯一瞬间闪了下，最后一束光像一支被抽走的线。他抬手，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环，像是在看着一封还没被打开的信。林青走向楼梯，脚步沉稳，雨把她的背影拉长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低声说了两个字——不是给他，是给空气。"晚了。"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像被钢片砸响，回声在楼道里一直翻转，没人去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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