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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朝的光像筛子,从雕花窗棂里撒进来,落在廊板上,摆出一行行整齐的光带。姚娘坐在低矮的木凳上,手里攥着一只冷过的茶杯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瞪眼,只是把杯沿旋了一圈,像是在等什么声音把她叫醒。
厨房里滚水翻声。下人们说话像剁菜刀一样短促——“昨晚霜重,马厩抹缰”“二姨娘要见人,别走岔了”。声音靠近又被拦回,像是被门缝里的一把针戳着。姚娘听着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把一句话咽进肚子里。
正午前,正房里出来一人,袍袖一甩,雪白的袖口上还带着茶渍。娘子面色冷得有光,眸子里装着秩序。她说话不多,每句话像一张命令条:“收拾你的房间。今午以前。”
姚娘抬头,眼神平静得像拭过的镜面。她的声音细,却不软:“老太太,为什么?”
老太太没有笑,手腕一转,指节敲着袖子边角:“理由多着呢。你这新人,不合得住公府的规矩。省得以后做出什么来。”话像刀子,刀口包着礼貌的白布。
这时,章骁从后堂出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身形像一块沉重的影子,眼里有笑,但笑很轻,像尾音。他看了一眼姚娘,声音低得像磨出来的钢:“不要。”
屋里的钟声像被针扎了,顿住。老太太的眉一跳,像被人扯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她换了口气,粗了:“你要一个外人顶门?”
姚娘的手悄悄伸进胸前,取出一小片布,折得整整齐齐。布上塞着一撮黑色的头发,边角被泪水揉褶过,隐约有古老的字迹——两个拙劣的汉字,用力按成:娘亲。屋里安静到连人呼吸的坠落声都能听到。
布片在她掌心里泛着暮色。老太太看了,脸色从骄矜坠进一个洞:“这是……”声音小了,像是被什么刮过喉咙。厨房的锅铲停了,两个丫鬟互相看着,不敢出声。
章骁没有挪位置。他的手指按着茶杯,食指那节微微泛白。杯中茶面因微动生一圈黯淡的涟漪,他最终把杯放回,声音平得像石头落水:“放下。”
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,像是终于碰到了不该碰的旧疤:“你给我说明白,是不是有孩子?是不是和人偷偷有来往?”她的口气从锐利变得哀求,像是要抓住什么确凿的把柄。
姚娘的眼里有光,光里有夜里洗过的灰。她把布摊开,露出一张小小的手印,边上还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,是孩子的笔迹。她没有哭,也不辩白,声音平静,像念一件要紧的衣物:“他是我的。这张纸是他描的。他叫着娘亲。”
话落,屋里有种裂开的声音。老太太的脸颊抽动,像被风吹起一片布,然后摔下来。她的手抓着衣襟,忽然笑得无地自容:“你居然敢做这么不要脸的事——”话又卡住,像被线拉断。
章骁终于移动。不是像以前那样主事的走路,而是直接到她面前,手伸过去,指腹碰在那张孩子的字上。他的指尖沾着纸灰,停了三息,然后低声说出一句,屋内所有人的血都跟着往下一沉:“这字——是我写的。”
老太太的眼里首先是不可置信,然后像裂开的冰层,露出下面更冷的水。姚娘的掌心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半。远处的院门在微风里“咯吱”一下,像是有人把时间的门轴撬动。章骁没有转头,语气缓慢却像刀子在磨光:“把房里的旧账拿出来。”
屋外,晚霞被云层吃进暗里,风从窗外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草香。姚娘低着头,布片在她掌心像一团沉睡的火。门在她身后半合,像要把秘密封在木头里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重重敲了一下,声音清晰到像拍门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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