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滴落,像是慢慢剥开什么。顾青青站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把被雨打湿的请帖,纸角已软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,烟味和老木头的酸味混在一起,像是把时间压成了薄片,轻轻一捏就有碎屑掉下来。
他们坐在长桌三端。老大顾墨靠着椅背,指节修长,声音平静,像条条理分明的注解:“你来了就好,坐下。”他的话不像命令,像陈述一件证明过的事实。
老二顾砚把碗摔在桌上,碗沿震出细碎的响声,他的语气短促又带着河流一样粗粝的回声:“别绕弯儿,青青,你打算怎么说?”每一个字都像拧紧的螺丝,硬生生把空气拧紧。
老三顾栎手里转着一支烟,笑得有点飘:“哎,别这么严肃嘛,人家都淋成落汤鸡了,先去换件衣服再说嘛。”他说话时眼角带笑,像风在树梢上摸索,但笑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计较。
顾青青放下请帖,指尖沾了点雨水,沿着纸面划出一条细细的湿痕。她没有马上开口。房间里,只剩下钟表按秒爬的声音。她的声音先是低,像被压在胸口:“你们在一起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沉默像一层玻璃,透明却隔着冰。顾墨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推回,声音没有波动:“很久了。比你想的要早。”他的话像窗外雨的节拍,均匀又无法反驳。
顾砚拔高嗓门,像要把胸口的怒气扔出去:“早?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图什么?你以为——”他的手指猛地敲了桌面,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刮痕,像是生疼的记号。
顾栎吸了口烟,吐出一圈薄雾,话语却忽然干净:“午夜福利视频都骗了你,也都保护过你。别把责任全推给午夜福利视频,好吗?”他笑得近乎无辜,声音快得像鸟,仿佛一句话就能把房间的气流带走。
顾青青的眼角开始发热,但不是流泪的样子。她伸手抚过桌面,手掌贴着那道旧到剥落的漆,能摸到微微起伏的纹理。她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,像是想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,却没有告诉我你们也叫‘顾’。”
顾墨的手背贴在灯下,能看到细小的青筋跳动。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:“午夜福利视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在房里转了一圈,带走了余热。顾砚猛地站起,椅子靠地的声音像枪响,他几乎吼出一句话来:“最好?你们以为好就能替别人活?顾青青,你可知道——”他停住,喉咙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
门缝里,一个孩子的小手忽然伸进来,纸皮小手背带着泥,指尖还留着鱼鳞般的污点。孩子探出半个头,小眼睛圆得像两个铜钉,轻声问:“妈妈,你跟他们,都是我的爸爸吗?”空气里瞬间裂开一个长条的缝。
所有的目光都掉进那个缝里。顾青青的指节发白,指甲垂直按在掌心上,像在抓住最后一寸安全。她抬头,灯光照在孩子的脸上,投出三道影子,影子拉长,重叠。屋里忽然太满,满到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顾墨的声音这一次只剩下两字,像宣判,也像请愿:“别怕。”
门又关了。雨继续敲着檐,像在数账。顾青青的手在抖,她把请帖摊在掌心,纸上字已被雨水侵蚀成薄弱的轮廓。她看着那三个男人,所有的温柔、愤怒、愧疚像潮水一起涌上来。最后,她把指甲拧进掌心,血色在白肉里渗开,细小而明亮。
她抬眼,看向那三张面孔。嘴唇轻启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们能不能告诉我,哪一段,是为我留的真心?”灯光把她的侧脸切得干净,像刀下的宣纸。屋里一时无言,只有钟表继续走,秒针像在数着,数着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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