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柳条低得像是耳语。晚风把叶子翻成薄薄的纸，刷在他脸上，带着水和远处菜市的油烟。林安站在桥头，手里捏着一根折了的嫩枝。枝节上还粘着几粒湿土，像是刚从根上被扯下来的记忆。

他看着手里的树皮。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有人在心里反复敲过。他没有想好要怎么说再见。风把话吹散了，只剩柳叶在他耳朵里磨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老胡从桥下撑着小船探出头，声音像船桨拍水，粗糙却习惯性地带着笑意。话不多，却能把寒意搅开一圈泡沫。老胡的手布满老茧，指甲里还有河泥，话语里带着家乡的口音，不急不躁。

林安点点头，肩膀挪了一下，像是想把身上装的重量搬到别处去。他的声音平静，慢，像一根被磨细的线——“她走了，我来折最后一枝。”

老胡把船靠近桥柱，桨停在水面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。船舱里有腥味和旧报纸的灰。他伸出粗糙的手，指尖碰了碰那根枝。像是在确认什么真的存在过。

“有的事，折了就走。”老胡说，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简单。然后他补一句，“可折也有人不肯走。”他没有抬头看林安，船身随水轻摆，影子在水里碎开。

林安把枝条压在掌心，手背上青筋跳动。他把枝肢掰开一点，里面露出一条缠着的丝带——是粉色的，边缘磨旧，线上有几缕头发，像是被风打湿的丝。

那一刻，风收紧了。柳叶不再声音，仿佛世界按下了暂停键。林安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声音，他的指尖摸到丝带时像触到什么不该触的骨。他把丝带摊开，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，字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学写字时的力道。

纸上只有四个字：你来晚了。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从他胸口穿过去。时间忽然短促，像被绳子勒住。林安的呼吸变得急促，眼前的水波被放大成一条条刀刃。船沿上落着几片柳叶，叶脉被光照得像薄刀。

老胡看着他，眼角褶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。他没有再劝，也没有安慰。只说了句，声音像扔进锅里的盐，干脆而无温度：“人走了就是走了，别把岸边当住处。”

林安把纸条对折，贴在胸口，像是一个不愿开口的伤口。他站起来，脚下一滑，船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稳住之后他没有坐下。桥那边，村庄的炊烟像旧日的信号，慢慢升起又散去。

他转头看向河的下游，那里有一段被水侵蚀的河堤，堤上摆着几个孩子丢弃的风筝架。风筝的尾巴在风里打着嗝，像是在叫他的名字。林安放下那根折枝，手指轻轻贴了贴纸条的位置，然后把枝头递给老胡。

“送走。”他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，干净而决绝。老胡接过枝，手里抖了一瞬，像接过一把烫手的刀。

船离开桥时，柳叶扫过林安的脸，留下盐和泥的痕迹。他没有回头。岸上，纸条在他胸前被心跳压扁，字的边缘慢慢渗开，就像被河水浸泡过的墨痕。河水把船和枝带向下游，带着那条粉色丝带，带着一句没人能收回的话。

桥灯亮起一盏，光里有路灯的旧黄，也有他从未习惯的孤单。林安站在原地，肩膀塌了又挺起，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压在了背上。他的喉咙紧了一下，最后像是把什么重物放下，吐出一句话——却是给自己，也像给河：“我要走到尽头去，看看她到底在哪里。”

风把这句话带向远处，柳条弯成了弓。船影在水面拉长，渐渐和夜色合为一体。纸条上的字，在他背后被夜色慢慢吞没，像一把还在滴水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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