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圈冷冽的月光。阮栎坐在铁栏边,背靠着粗糙的烟筒,脚尖搁着一只旧鞋盒,手里是一封折得发软的信。他用指节抠着信的边缘,像是在算着什么,眼睛却一直盯着月亮的轮廓,像盯着一个随时会动的开关。
风把楼下广告牌的塑料条掀起又放下,像有人在敲窗。阮栎把信打开,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字,字很淡,像是被雨揉过:“别追。”他的拇指压在字上,指甲缝里带着旧尘,像那句话被指甲一层一层刮薄。
“又到这会儿了?”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,带着一点醉意和满楼的关切。老周舌头总是拿词往外拽,带着南方口音,像钝刀片,“天冷,别当风铃响个不停。”
阮栎没有回话。他把照片从鞋盒里摊开。那是一张一夜未显色的照片,光线偏冷,顾行笑得很干净,但有人——大概是时间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——把她的眼睛用指甲划成了两道淡线。照片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,下面写着日期,日期比现在早了三年。
小安喘着气上楼,门一推就靠着栏杆坐下,呼出的气像白色的纸。她习惯性把头发往后拢,用手指敲着大腿,“你这人呐,什么时候学会跟影子过日子了?”她话里带笑,却像扔进锅里的盐,咸得能摸到。
阮栎把头扭向她,眼睛突然动了。短短一句“别追”,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他记忆的木板。三年前他们在桥上争吵,顾行说过:如果月亮不抱你,你就别指望夜晚会替你暖。那时他笑,说好。那笑音现在很轻,像衣角被风吹起。
“她走了?”小安的语气变了,字句收得很紧。她的口语里有城南粗糙的锋利:“人走了就走了,能留的是影子,能留下的你就别装。”她伸手,想把照片抢过去,阮栎手微微一顿,像漏掉了最后一拍。
阮栎把照片放到台灯光下,指尖磨着那道被划过的眼。光在划痕上跳了一下,像有声音的裂纹。他低声说,“她叫过我名字,语气里没有门。就是那种不推门就不回的安静。”他把声音收成了碎片,像是不想让夜里其他东西听见。
小安嗤笑了一声,笑里藏不住疼:“你怕什么?去找她啊。要是我,我直接把她按在墙上问,‘你是我留还是你要走?’”她说得粗糙,眼里却有湿光。阮栎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朋友的粗话里藏着一把刀,刀口血红但很真实。
他们那么站着,月光铺在铁栏子上,像一层冷薄的银。阮栎慢慢把照片折成两半,折痕像旧账的刀锋。他没有说话地把折好的照片夹在指间,像夹一片薄薄的冰。然后,他站起,把手伸向栏外。
风吹来,带着城市的油味和夏天没收的残叶。他没有去敲所有关了的门,也没有去桥上喊名字。照片从他指缝里滑出,像被松开的时间,翻了一个弧,落在楼下的水洼里。月亮在水洼里颤了一下,照片沉下去的瞬间,她的笑在水面上裂开,瞬间消失无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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