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灯影和风。桌上一盏破瓷灯发出微黄，像人没睡好时的眼睛。父亲坐在矮凳上，手里一把小刀，在木块上来回划着，刀刃有节奏地刮出细碎的木屑，落在他厚茧的指缝里，亮成一摞细银。

我把行李放在门边，鞋跟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。父亲抬头，眉眼还是那个样子，厚重，带着几条新添的皱纹。他没有站起来，只伸出一只手，掌心朝上，像在问时间，也像在问我回来没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话短。声线粗，带着乡里的腔调，像是长期用嗓子吼话的人。没有别的问候。屋里蒸汽从锅盖缝里溜出来，带着葱花和老油的味道，粘在我的鼻腔里。

我没有马上坐。手指蹭着行李箱的拉链，一瞬间像是要把所有话都塞进去。过了好久才开口，声音和他的完全不同，偏平，带着城里念书人的节奏，“我......想先呆一阵子。”

他听见，动作放慢，把正在削的木片丢进一旁的碗里，碗里堆满灰白的碎屑。他倒了一杯茶，杯沿有一圈茶渍，他的拇指顺着那圈来回摩挲，像在剪接过去的影子。

“饿了吗，先吃点。”他不看我，声音平淡。屋外有几声犬吠像被绷断的弦，又短又急。我坐下来，碗里是他早就备好的面，面上撒了葱花，葱花瘪瘪的。

沉默像一张网，罩着午夜福利视频。父亲伸手去桌下，摸出一个铁饼子的旧饼罐，盖子边缘已经凹了。他把罐子推到我跟前，手指甲里的土黑成一条线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我问。

他用大拇指抠开盖子。里面一张一张折着的小纸条，像秋天的落叶，被压成一摞。还有一瓶小石子，石子上一点点写着数字，淡得像快要褪色的证章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颤着手抽出一张纸。纸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：‘2008年9月1日，第一次骑车不敢放手。’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他自己逼着写下的喃喃：‘不要忘她的笑。’

父亲把一只手伸进石瓶，翻出一颗细小的鹅卵，指关节颤得厉害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细，更破：“我每天放一颗。白天忙活，晚上数一遍，怕把你忘了。”他把石子放到我掌心，掌心是温的，石子凉。

那一刻，我以为会哭，结果只是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像有个门被猛地关上，脑子里空了几秒。我的声音突然短促，带着惯性的理性，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他耸肩，一下像个孩子，“说什么？说你走了我会数石子？你会笑话我。”话里有粗陋的骄傲，也有藏不住的软。“你走了那年，我把你的小辫子剪了留着，怕万一我忘了你小的时候长什么样。”

我把手里的石子捏得疼。灯光下他脸上的毛孔像地图，横着皱纹，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风又来了，吹得门轴咯吱响。父亲的手颤了两下，把一个纸条塞回罐里，像是把回忆重新封存。

“还有呢？”我低声问，抑制不住一种突兀的急切，像想把所有漏掉的时间补回。

他沉默，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得发黑的车票收据，边角被嚼过的样子。“当年你去城里，我把自己的棉袄换钱给你买票。怕冷你会回不来。”他把收据平铺到桌上，手指在上面绕了一圈，像给过去按了个印。

锅里的水开始哗啦，又立刻静了。夜很深，只有午夜福利视频的呼吸和那堆纸条里折叠的年月。父亲的眼里忽地有光，但那光不丰满，像天快亮前的一点残影。

“你留下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出乎意料的轻，像是对门外寒风说话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慢慢数，让别人来不得你老走。”

我把石子放回他的手心，他的掌心粗糙，皮里藏着针眼般的疼。他的手合上，声音更小了，“别让别人逼你走，回来就是好。”

门外的风把纸条吹得轻响，像远处有人在数着什么。那一夜，我把行李放在了门边，但没有马上点灯。院子里只有母亲缺席的空位和父亲手心里那颗写着时间的石子，沉在我掌心，冷得像一句无法挽回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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