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着锣，像人在数账。油烟灯下，锅里的汤面起了小圈，像被别人指节碰过的木头。周把围裙背得紧了些，手肘倚着老木台，指关节白得像盐。他的眼镜被蒸汽粘了一层雾，手的动作却干净利落：扒开盖子，沿着锅边撇泡，顺手抹去碗沿的油渍，像在整理一张旧账单。

小敏在一旁搅着米饭，杓子碰碗发出急促的金属音。她的声音像冬天的电话线，总是急促地颤着：“周哥，这次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，客户没说清楚啊？我怕他又翻脸。”

周抬头，瞳孔里有灯光的碎块。他懒得多说一句，声音像砂纸：“照单做，别多嘴。”说完，他把勺子插回锅里，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，动作里有一股惯性的冷静。

门外的脚步不是雨的节奏。那个人进来时，雨水还在衣领上滴着，整个人像一把湿了的刀。李姓的男人坐下，外套的肩膀硬硬的，声音慢，像是早就把每一句话想好了再吐出来：“我来得晚，周老板别见怪。我付得比上次多两倍，只求味道别走样。”

周看了看他，然后看了看锅。两个眼神像两把秤：一个想砝码，一个想账单。小敏把饭端到桌上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李慢条斯理地把一张白纸放到桌上，纸上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按老规矩来。”字迹冷得像骨头。

周伸手去抓勺，手指碰到汤面。那一刻，他的手停住了。锅里漂着的不是香叶，也不是黑豆。是一只小小的木船，边缘被汤泡得暗了色，船身上残留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蓝色线条。周的手指触到它，像触到一块突然露出的腐木。

小敏看到那只船，喊了一声，声音高了两度：“这……这不是你女儿丢的那个？”全屋都静了一瞬，连雨都急促了一拍。周的嘴唇抿成一道薄刀口，手里把船捏住，指尖有湿意，但不是汤的热度，是记忆的凉。

他记得那天河边，孩子把船放手里笑得突兀，像是把世界给拆成了两半。记忆里那笑声现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压得几乎听不见。周把船举到灯下，裂缝里有一点灰色的泥，像时间在上面划过瘢痕。他的声音出来，像从喉咙底下掏出的铁器：“谁把这东西加进去了？”

李的嘴角微动，像是已经计算好要说的话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要的，是你放进去的那种味道。证明你不背叛午夜福利视频的方式。你做到了，钱就到你手里。你没做到，别怪午夜福利视频再来一次。”声音像冷水，准确地浇在周的胸口。

周把木船放回锅里，汤面轻轻合了来。蒸汽吞没了它，拿不出的香气里带着一点像是破碎的童年。周转过身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，手指拢紧了围裙的边角，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在掰着过去：“端上去。”

他说完，店里只剩下汤的声音和雨的计数器，像是两只手在清点余生。小敏眼里有光，但不敢往前伸。李站起身，外套上又多了几滴雨，鞋底在门槛上留下一圈暗影。锅盖合上了，盖子下面有东西在翻动。周的手还伸着，像是还没从锅里把那条记忆完全取回。

他抹了抹嘴角的油，声音更低了：“谁吃了它，就别再回头叫我父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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