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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还在落,像是有人在空中慢慢撕开了一张粉色的纸。洞口窄,光线从裂缝里斜着进来,斑驳地撒在潮湿的石壁上。空气里带着泥和苔藓的味道,水汽在鼻尖凝成小颗。沈行的脚掌在湿石上滑了一下,他稳住身体,却没说话。只用眼睛去量那道比天矮的石门,和门后那半隐半显的水影。
“别老低头看。”同行的人声粗糙,像磨过砂纸,“小心点,这儿滑。”阿粗的舌音硬,句子短,话里没有多余的修饰。他把火折子递过去,一边踢开一块鬆动的石板:“咱不图啥,看看热闹就走。”
沈行接过火,举得很稳。火光在他手背上跳,映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读书人说诗那样慎重:“洞里有旧物。”他低头看那口潭,潭面像墨,几瓣桃花静静浮着,花瓣边缘染了暗色,像被年岁吞噬过的记忆。
他们沿石阶下去,脚步声被洞顶吞没。墙上有刻痕,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人的指节在石头上留下的节拍。沈行用指尖沿着一条浅浅的划痕滑过去,指甲沾了点黑色的粉末。指尖触到一处突起,停了。那突起下面,刻着一个小小的绣鞋图样——鞋面上还有红线的残迹。
他记得那种红线。是他妹妹小时候鞋上的样式,细细的十字绣,左前端磨破处有两寸不到的白底。母亲把那鞋收在箱底,说着“留着到好了另一个孩子穿”。那句话像旧铜钱,掉进他嗓子里,清脆又沉重。沈行的胸口一紧,呼吸滞了一拍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阿粗瞥见他的手,眉头一挑。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像是不愿打开不便的门。“别装怪病,快走。”
正当他想要撒谎把情绪收回,洞深处有人笑了。笑声像石子打水,清脆又冷。一个老妇人从暗影里站起,腰弯得像旧树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老木门吱呀:“回来的,都以为能把旧日抱回。”话不多,却每个字都磨在石壁上。沈行站定,听见自己心跳的印记。
老妇人抬手,指关节上的青筋像麻绳。她没有动静地指向水面。沈行顺着指向看去,潭面上出现动静,花瓣被一阵莫名的气流拨动,露出下面的一角。那不是石,而是纸。纸上有笔迹,一行字,字迹像是被水往回拉扯,歪斜着还在晃动:沈·行·十岁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——母亲的名字。
他的胸口仿佛被手掌瞬间拍开。记忆像裂开的布,边缘急速翘起。他能听见童年的笑声,从字里爬出来,挤压着现在的呼吸。阿粗的手拍在他肩上,粗糙而不留情:“别傻了,谁会刻那玩意儿?”但声音里有了裂缝,像是被洞里的冷水碰到了骨头。
沈行向前,眼睛湿了。没有热泪,只有眼底一层薄薄的潮。手伸过去,水面冷得像石头。他的指腹刚触到纸,潭中的影子猛地翻倒——他见到自己的背影,背影后有一个孩子,头发乱糟糟,手里握着一只旧布娃娃。孩子抬头,朝他笑。笑里有母亲的味道,也有他早已忘却的名字。
“小行。”声音就在他耳边,像被风塞进了壶。不是阿粗,也不是老妇。是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声音。沈行的手僵住,指尖带起水纹,水纹把纸上的字撕得更模糊。笑声远去,洞里又只剩下落花在水面的刮擦。
他退了两步,脚后跟碰到湿石,滑出一道泥线。老妇人的口气像旧账薄合上的声音:“你来得太晚,也太早。”阿粗朝洞口喊:“走!别管这些阴魂!”
沈行看了看手心,掌心里沾着一瓣桃花。花瓣上有一抹红,像被血染过。他把花瓣放在石面,花脉里似乎流着时间。身后的洞口不再只是一道缝隙,桃影在外面横拦,像有人用手把世界合上。沈行知道,他前面有三个选择:走出洞口,或再向里走,或永远回头。
他抬起头,潭中那些被风拨开的字,正慢慢沉下去,像有东西要把名字吞没。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洞壁吸去:“别让它沉了。”话音落下,水面回复平静,天光从洞口斜洒进来,落在他的眼角。那一刻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里有另一个影子,正向他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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