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枝低得像要触到檐牙，风一过，粉色的雨掉在青砖和瓦缝里。姚颂把手缩进袖里，指尖还有刚缝好的线头，湿了又干，像她这一冬的心情。院里炭火还没熄，烟气带着汤的香和木屑的苦，混着杏花的酸甜，贴在鼻梁上，不肯散。

他来得不急不缓，脚步先到，那是熟悉的节拍——像读一首老诗。温书踏在碎花上，鞋边粘了几瓣，低头去拂，动作里有礼貌，也有习惯性的距离。他没有先推门，只站在门槛外，像一只被圈住的鹰。姚颂看着他的手。那手比记忆里瘦了，指节白，指缝里带着北地土的干硬。

“等了许久？”温书的声音温，但每句里都被斟酌过，不多也不少。他把手里一卷布递来，布心压着一方印泥，一抹晕红在布内展开。姚颂接过，指尖触到湿热，抬眸时，他的目光已转开，像不愿让她在他脸上读出任何字。

姚颂没先问来意。她把布铺在膝上，像整理旧账本。屋里的光漏在布面，把印泥的红映成一片小海。她想了想，把早放在案上的茶杯递过去，声音短而生硬：“回来就该喝碗热的。”

温书接杯时，茶杯碰杯沿的细响很轻。他抬眼：“南边的任命已下，需于月末上任。”这话像把针挑在她的胸口，没疼，但能感觉到冷的边缘。姚颂笑了笑，不是为高兴，是笑给自己听。

“那你走。”她的话像扔在炉边的碎纸，随势燃烧。她不让自己停太久，免得看到他脸上的顾忌。温书的眉眼微动，很快又就位。他叹了口气，像是把一句长久的话压回去：“离别各有理由，不必刀枪见血。”

他说得慢，像念条令；姚颂却在袖里掐了根针，血珠小而鲜。她把手伸向窗台，风带来开门的砧声，和隔壁小孩的笑声。那一刻，她觉得院子里每个声响都在等她做选择。她把血滴在印泥边上，指尖的鲜红在白布上扩散成一枚小太阳。

温书的视线被那点红钉住，眼里闪过一丝细碎。很短，很快被压回。他俯身，把袖中的东西抽出——是一张折叠的笺。折角处有杏花的印，纸背隐隐有字迹。姚颂伸手想拿，他先一步按住，像要把那纸锁在掌心。

“他……有了孩子。”他的话在屋里掉了一拍，像从高处滑落。姚颂愣住，手里的线断了，线头在灯下跳出一阵小小的影子。她低头看那一抹红——不是血，是两行小字，用另一种笔迹写着“愿与君同”。她把字念出来，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她胸口。

屋外的杏花簌簌落下，像有人在慢慢撕纸。姚颂的手指无意识地把那瓣落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她把纸从他手里抽回，指尖贴着字迹，冰凉。温书看着她，终于有了乱：他的声音短了，像被人截掉了句尾，“我有我的责任，你也有你的选择。”

姚颂笑得干裂。她把他留在门槛上，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粒印泥，抹在那张信笺上。红色晕开，字迹被染得模糊。她把纸折成很小很小，塞进他掌心，指关节在他手里轻轻按了一下，像是最后的印信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这句话没有怨，没有哀，只有一只手把门扉打开的冷。温书瞧了她一眼，然后把那被折得更小的纸握紧，像握住了一切既定的轨迹。他转过身，脚步出了院，杏花在他后面落成一条粉红的路。

姚颂站在门内，手里还留着印泥的热。他回头的背影在远处被春光拉长，但那份被人事染过的红却烙在她掌心，凉得痛。她把一根发簪折为两半，轻轻插回发髻，一半留在发上，一半摔在青砖上，撞出一声响，清脆而不可回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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