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有人在远处不停翻书页。小摊檐下，柠檬片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沉着，黄得像灯。柠微把一片片削得薄薄的，刀刃敲着木托，发出有节奏的清响。手指上沾着酸涩，她也没有去抹，动作继续，像在跟记忆切配比。

摊子对面，老巷的墙皮泡了水，白色斑驳。风把雨点吹成横线，帽檐下是人的影子。章川站在那里，衣领湿了块儿，像被弄淡了的墨。他没有打伞。柠微看见他那一刻，刀停住，整个人像被看见了少年的背影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柠微的声音是压着的，像杯里慢慢冷却的汽水。她努力把声线放得平稳，嘴角不去颤。章川身子微僵了一下，视线在她手上停留，然后才抬头，目光很干净。

他开口不多，话像往昔那样短。“来了。”三字像交款票子，沉而干净。旁边，卖早点的阿姨探过头来，嘴里嘟囔一句：“老章，你这会儿回，瞧把人吓的。”语气里有责怪也有八卦。

阿姨离开后，摊子只剩下他们两人。柠微把一杯刚做好的抹茶柠檬推向他，杯壁上映着淡淡的脸。章川伸手，手指触到杯壁的瞬间，柠微觉得胸口一紧——那是小时候他摸过她手背的温度。章川没有喝，指尖在杯缘转了一圈，把杯子推回。

“我没空喝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责怪。柠微抬眼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像是要把他的存在钉在这个早晨。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她的问句里藏着十年的问题，像旧时的锁芯，被雨水侵蚀得生锈。

章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动作慢到像是在翻看某本旧账。他把照片放在柠微面前，雨点打在边缘，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照片里是两个孩子，脖子上系着同一条红丝带，笑容里有阳光也有鼻翼上未干的泥点。柠微的手先是抖了，随后用力按住照片，指尖有点刺痛。

他低声说：“我知道，这十年没资格说什么。但我回来了，想把这些...交给你。”语气不转弯，像把票据推回到柜台。柠微想要说话，嘴唇干得像干海带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，笔迹是那么熟悉，像被十年风吹淡的旧签名。

那几个字清晰地刺进胸口：别等我。

瞬间，所有声音都挤成了一点。刮店门的铁链轻响，摊子后面的收据簿倒下一页，像是敲响了什么。柠微的呼吸变浅，指甲在照片背面划出一道白线。她想起晚上等车站的自己，手里攥着同样的一张票，等到灯灭，等到月亮也走了。

章川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种迟到的怜悯。“我以为不说，比说更容易。可容易的只有离开。”他把那句解释化成简短的句子，像把烟头扔进雨里。语言冷了，雨却不懂退去。

柠微没有哭。她把照片折了一角，像是把尖利的部分折回去，动作基本且决绝。然后她把照片塞进围裙口袋，指节发白。她站了很久，背对着雨，看不到章川的轮廓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往下沉。

“你从来不懂等是什么味道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低而干燥，像把柠檬皮磨碎后的残渣。章川侧过脸，像在听一个早就不该再听的课。他没有回答。

雨停了，街道上留着一层薄薄的亮，像被擦过的旧镜子。章川转身走时，脚步没有回头，只有鞋跟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，带着被打湿的尘。柠微摸到了围裙口袋里照片发凉的边缘，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离开证据。

她把手伸向柜台，按下开关，旧收音机里忽然冒出一首老歌的旋律，断断续续。音乐像一个定时器，敲出她的呼吸节奏。柠微没有抬头去看那条消失在雨后的巷口。她只是把刚才未曾倒出的那杯抹茶柠檬一饮而尽，酸得眼眶亮了，却没落下一滴泪。

门口的水珠沿着雨檐滴下，落在照片的角上，化作一条浅浅的透明痕。柠微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痕迹——冰冷。她把照片重新折好，轻轻放回围裙口袋里，像是把一段无法取回的时间，悄悄缝进自己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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