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像刀，从窗外的铁格缝里割进来。灰尘被切成一段段，有节奏地落在木地板上。苏未央坐在床沿，手指僵在布缝上，针眼里穿出的线短得像不肯说话的句子。

门外的脚步声先是慢，后变得有节拍。老周探头进来，嗓门低得像磨过砂的铁棍：“院长叫你起来。别磨蹭，吃饭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窗缝里的一道影子截断。

叶澈进来时不带门的声音。他把手套平整地摊在桌上，整个人像把冬天折好了放进房间。说话很少，每个词都像提前称好了分量。“你醒了。”

苏未央抬头。眼里有昨夜留下的湿光，像浸了盐的旧布。她抽出一根断线，淡淡地回了句：“醒了。”声音里有一层自嘲，薄得像烫过的纸。

叶澈没有坐。他走到窗边，手指沿着铁杠摸过。光在他侧脸上分裂出两种温度。他把一只小铁盒放到床头柜上，动作慢到可以听到金属里藏的呼吸。

老周低头不敢看，像怕看到什么会掉下来的物件。他的口音粗糙，话里带着不耐烦：“院长说的，盒子是院长的事。我只搬运。”

苏未央伸手，指尖刚碰到冷铁，叶澈的手已先一步搭上。手指触碰的瞬间，房间里安静得像要裂开。不是疼。是某种认识。Leaf澈把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小叠纸，一颗旧纽扣，还有一撮头发，被一根褪色的红丝带绑着。

红丝带上的颜色像被时间咬过，只剩下暗影。苏未央的心在胸口撞了两下，声音翻不起浪花来：“那是——”

叶澈的声音极轻，像把一只旧钟放到她耳边：“你睡着的时候剪的。你醒来发现床沿有一撮头发，没人告诉你为什么。”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它留着，也没有道歉。他的语气像宣布天气，温度冷到透明。

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，丢下一句俗气的话：“院长有他的癖好。”话语像打火机的火星，突然把空气点得更热了。

苏未央把那撮头发拿在手里，细软得像断了的誓言。她指节发白，眼里却有东西在倒流——她记起半夜的湿风，记不起自己的声音被谁偷走。她干笑了一下，像按灭一根危烛：“你留着它做什么？”

叶澈靠在窗框上，背脊挺得像书页。他的回答平静，却有刀刃：“我收着你。像收一件会走失的东西。别讶异，未央。你走的地方，总有人想记着。”

话落，房间里有种抽气的听觉。苏未央望着窗外，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和那撮头发一起被压在手心。她忽然笑了，笑里是嘲弄，也是藏不住的恐惧：“你把人记住了，为什么还囚我？”

叶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纸，是张小船的折痕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熟悉得像指纹——未央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撕开了纸边的陈旧。

他把纸放在她手边，声音比之前更软：“怕你走。怕你把这个名字带走。”然后，他转身离开，步子收得干净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轻，却带着锁头的冷。

苏未央看着手心里的红丝带和折纸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掏空。她记不起从哪开始，谁给了她什么、谁拿走了什么。窗外的光继续分割着房间，像在把她剖成两半：一个记得被困，一个记得被收藏。

门外，老周的脚步声消失了。房门那头，只剩下叶澈离去时带走的空气和一声不留痕迹的金属键合音。苏未央把那撮头发放进掌心，指腹压出一道白印，像刻下一条最后的证据。

她低声对自己说话，声音薄得像被割开的纸：“我还能走吗？”手心的头发在微光里像活物，轻轻抖动，像是在回答她一个选项：留下，或者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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