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,宫灯像被人慢慢吹灭的蜡,光在檐角流成细碎的灰。沈绾绾坐在梳妆台前,指尖抵着一枚砚台的边,像是在压住什么要掉出来的声音。镜中她的眼圈比平常深,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旧日烟尘,动也不动。
小翠在门边站着,她的身子斜斜的,像是在怕碰上阴影。声音简单,带着北边口音:“娘娘,快些睡吧,外头风大。”她的话像扔砖,硬硬的,却不刺人。
沈绾绾抬手,袖袢拂过镜面,留下一道指纹的雾。她没有马上回答,手里捻着一根还热的发簪,指甲压出白印。终于低声说:“告诉我,宫里今夜有谁来过?”她的语速慢,像把刀子磨好再出鞘。
小翠咽了口唾沫,语气更短促:“回娘娘,午后有人来来回回,听见有说话,后院那厢有匕首的声响。还有……有个使女哭得很专,像是被扒了声带。”她把“声带”两个字像是嘬了口酸梅,声音里藏着不愿言说的凉。
沈绾绾听着,手中发簪忽然冷了。空气像被一只手按了一下,窒息地沉下去。她的脸上没有波澜,目光却慢慢地移向窗外,那里的月色被稀薄的雾蓬住,像一张被蓄意揉皱的纸。
“匕首的声音。”她低念,像是在确认,也像是在定罪。声音里没有情绪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屋里的人心里敲。小翠退了一步,脚步轻,却能听见鞋底的摩擦像是远处的钟。
门被人推开,太监李大年进来,步子磨得很稳,带着被磨平的礼数。他的声音干而准确:“回禀娘娘,殿下求见,明早。”他说“殿下”时停顿,像是在掂量一个重物。
沈绾绾把发簪放回盘里,手指停在盘沿。窗外一只夜鸟掠过,带起一串冷硬的声响。她淡然:“明早。”一句话短,像放下了某个约定的牌子。李大年点头,眼角有一丝迟疑,像被人踢了一下。
她独自走到后院,月光把地上的瓦缝拉长,风从枯叶里穿过,像有人翻动过旧账簿。她弯身在一摊湿土上,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一撮细密的发丝,绑着一枚小小的玉环。玉环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印记,是她在十年前送人的样式。
沈绾绾的心抽了一下。那玉环曾是她侍从孩童的信物,孩童被送走时她亲手扣上的。现在戒指有一处被咬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牙去拼凑证明。她的手几乎抖,但手指压得更紧了。
刺痛在胸口炸开,是被旧日的自己撞见。她低声笑了,笑声很干,像是用纸揉成的:“原来他们记得我。”那句话像刀,不问缘由地割开了沉默。小翠在门口站得僵,眼里有水却又不敢流下来。
她把玉环放进怀里,指节发白,月光在环上反出冰冷的光。身后的宫墙像一张没有嘴的脸,什么也不说,只把影子投得很长很长。沈绾绾抬头,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熟悉却疏远的殿门上,清冷而决绝:“明早,我要见他。”话落,月色像被钝刀切了一刀,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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