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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灯管嗡嗡,滴着水的雨衣在门口垂出一圈黑影。乐可拎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两碗泡面和一包白面包,手背上有微微发白的指节。她把钥匙插进门后,门缝里钻出一股热气,夹着陈年香皂和葱油的味道——这是母亲留下来的屋子味道,熟悉又像一层旧布,摩挲着她的面颊。
门刚开,隔壁老陈的头伸出半截,声音像磨损的齿轮:“又回来了?葬礼熬得怎样?行李别放地上,小心潮。”他说话不用修饰,像手里抠着烟蒂,吐字粗硬。
乐可把袋子递给他,动作很小,手指上还粘着雨水。她说话的节奏短促,像把空气割开:“谢谢。我去整理。”
老陈没再说话。他推了推眼镜,眼神在房里扫了一圈,然后又落在她肩上那道硬线似的背影上,嘴里嘟囔:“你妈走得急。”那句“急”没有停顿,像一把刀。
客厅里,小说仍在静音转台,屏幕的蓝光在墙纸的老花上跳。乐可把泡面放到茶几,蒸汽翻滚,香气填满狭小的空间,但她没有动筷子。她蹲在床边,手指探进被褥底下,摸到一个硬壳的木箱,箱盖上有几处划痕,像有人在慌乱中用指甲刨过。
木箱里是线头、旧发夹、一只小小的布鞋和一叠信。布鞋的边缘已经磨薄,鞋尖处还有一圈干涸的泥斑。她把鞋捧在掌心,鞋里钻进一种淡淡的婴儿味,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把温度藏在那里。乐可的眼睛突然收紧,手背的青筋浮起。
她抽出那叠信,最上面是一封用母亲字迹写成的信,字迹不圆不方,像有人一边哭一边写:‘乐可,如果你在某一天听见有人说,咱家人从来没丢东西,那他们是在撒谎。别找我背后的门,我不想让你跨进那个世界。我给你留了鞋,别把鞋丢在路上,风会把名字吹走。’
下面还夹着一张老旧的照片。照片里母亲和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,男人的手臂绕着一个襁褓,襁褓上面有一张小脸——却被人用剪刀粗糙地割掉,白纸背后露出深褐色的布。剪掉的边缘参差,像伤口上干裂的痂。乐可的一个指头抠在照片上,像要摸清那条裂缝是不是对着她。
她的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,像从腔子里挤出来:“为什么要……”话格在喉咙,没能往下去。母亲的字迹在照片背面歪着一行小字:‘别去东山站,别问。为你,我把名字藏在别人的衣袋里。’
空气塌下去了一瞬。乐可把那张被割掉脸的照片压在胸口,手掌突然发冷。屋外的雨沿着窗沿挤成一行,滴落在风干的灰尘上,像在敲她的名字。她的视线越过茶几,落在门口那双旧布鞋上——母亲曾经把小鞋摆在门边,像一件信物。
门铃响了一下,是楼下的信箱门被人随手关上的声音。乐可站起来,走到门前,把那张信和照片塞进口袋,指关节碰到冰冷的拉链。她没有关灯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墙上像被剪掉一部分的照片。
她弯腰系上鞋带,动作平缓得像计算过每一秒。走到门口时,手在把门的瞬间停了。她把手伸回去,又取出那张被割脸的照片,按在门上,用指节轻轻按住纸边,嘴里念了一句从来没有对谁说过的话,声音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屋子里:‘东山站。’
她把照片塞进衣兜,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声,轻得像一块落下的布,但那声响在她耳里像枪响,震得她胸口一紧。外面雨还没停,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,雨光把她的脸照出一个很远的轮廓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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