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细密，像无数颗灰色的針扎在青石上。唐墨的鞋跟在水里溅起小小的环，步伐不急不缓，像在丈量每一块湿润的石板。他靠着门框，半个身子藏在黑影里，手心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门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，沉稳而有节奏。萧澜坐在长桌后，灯火把他脸侧削薄成一条线，他抬眉，不急不躁地说：“你来得晚了。”话像细线绕着杯沿，乍一听平静，可人往里一靠，便感到拉扯。

唐墨没应，只把铜扣摊在掌心。铜扣上刻着两个字，已经被磨平：小舟。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来回，像是在读一封旧信。背后来了一阵风，门框的木头响了一下，像是老房子在叹气。

屋外的雨声像一面鼓，鼓点忽快忽慢，屋内的时间跟着它呼吸。老侯推门进来，肩上的斗篷仍带着雨珠，口里嚼着草叶，咧着嘴说：“别把我等得像个傻子，墨儿，今天要的是结果，不是回忆。”他说话用力，话语像敲石头，重重落下。

唐墨抬头，眼底藏着夜色。他的小动作多了几分干涩：舌尖在嘴角抹了一下，像在擦去什么苦味。萧澜把书合上，长指敲了敲桌面，声音细得能把空气搅碎：“你知道规矩，先赢，后问。若你退，便没有后来。”

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墙上像两根交错的羽。唐墨听着，指节渐渐放松。他站起，铜扣被他塞回衣襟，手背带着雨的凉意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是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子：“我不想输。”

老侯笑，笑里有干裂的纸声：“那就别用念旧的招数。记得那年你把小舟留在码头，说过回来带她走。”这句话像被钝刀切开一瓣旧事，屋内空气里泛出盐和泥的味道。

唐墨的视线一滞。他的手在衣襟下摸到一页折皱的纸，纸边已经发黄。他抽出那页纸，纸上稚嫩的字被雨水晕开几处，但有一行仍清晰：哥哥，不要忘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小小的手推着写成。唐墨的喉咙干，呼吸像被砂砾刮过。

屋里的空气忽然降了温，甚至能闻见纸张的霉味。萧澜侧过脸，目光不露声色：“这是她写的吗？”他的话像把刀口放在桌上，冰冷而确凿。

唐墨握紧纸角，指尖发白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有眼底一阵翻涌，像被河流推着走的落叶。记忆像潮水涌上来：小舟在码头低声叫他的名字，雨水打湿了她的辫子，她把那一枚铜扣系在他的衬衣上，嘴里含糊地说：“等你回来，带我走。”

老侯叹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有一瞬的软化：“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代价，墨儿。你若想要强大，便要付出不被数清的东西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手抚过桌上的一把旧剑，剑刃映出的是旁人的脸。

唐墨忽然笑了，笑得很淡，像被雨点打破的水面。他把纸折好，压在胸口，像是压住了一块发烫的石头。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时，雨正好落在铜扣上，水珠沿着字痕流下。唐墨回头，光把他的眼角映成两条冷线，他的声音短，果决：“我会回来。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像一根细针刺入夜色。屋内三人的影子并没有移动，只是那枚被雨刷亮的铜扣，孤单地躺在木台上，字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，像没人认得的信物。雨声继续。唐墨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，他留给屋里的，只有那句未说完的话，和一张稚字折起的纸——风一吹，纸角悄然翻起，露出下面一行小字：哥哥，别走得太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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