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江面拉长成一条黑布。林逸站在旧码头的枯木上，靴子绷在潮湿的绳索上，手指紧攥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风把河水的味道推到鼻尖，是冷的、带着泥腥和旧生锈的铁片味道，像一只手，慢慢从肚子里攥出什么来。

他没有把照片举到脸前。眼角的血丝细碎地跳动，像绷断的线。他把照片夹在指缝里，像捏着一片薄皮——那是他小时候的样子，额角的两缕头发乱得像被水撕过，笑得没有留齿。

“你还真回来了。”老船夫先开口，声音像老木板磨擦。嘴里没有笑，只有砂子声。他蹲下，把干裂的手掌拍了拍裤腿，扬起一脸泥点，“这地方，别往里钻。水底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
林逸抬眼，声音薄得像匕首，“有个人在里面。”

老船夫眯起眼，鼻翼抖。周身是河风、是盐和多年没洗净的苦。别人的语气里带不出这句里的干脆。“谁？”他问，字字像石头落下。

林逸把照片翻了面，露出背面的一行字，墨迹被雨水打散成小雨点。字不是他的。字是母亲写过的字——那种用力却带着温度的笔迹。只四个字：逸儿，别来。

话像被针戳进了骨头。老船夫的手微微颤动，像是在摸什么不能提的疤。河风把那几个字吹得有声。林逸的指尖收紧，指节发白，嘴里吐出的是一声既不是痛也不是笑的短促气息。

“别来？”老船夫低声重复，像念咒。他的眼里忽然有光，但光被膜覆盖，抖着。“你小时候不听话，你妈翻了天。她写下过这字放在那旧柜子底下。谁能想到……”他忽然止住，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喉咙。

林逸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岸边，鞋底踢起湿泥。水面上偶有细碎亮点，是天色里最后的残光。手伸进兜里，摸到一截小铁环，冰冷刺手——是他常戴的那串钥匙的一环，生锈处磨得光亮。

“你拿错了。”老船夫用力把话压低，像怕惊了什么活物，“很多东西看着属于你，却早就不再是了。”

林逸蹲下，指尖触到那只小小的布鞋，像孩子的，鞋面破了个口，里面塞着一张纸。纸边被水泡过，文字呈现破碎的刀痕。林逸伸手抽出，纸片贴着他的掌心，冷得像坟土。

上面写着一行歪斜的字：不要在岸边寻找你的名字。笔压重得几乎把纸戳穿。林逸的眼睛干燥，脉搏忽然像被谁按住了快门，停了一个节拍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声音。

老船夫吐出一口气，声音里有种古老的厌倦，“人有时候会把希望埋在能开花的地方，也会把希望丢在能淹没的地方。你要是按图索骥，便认不得路径了。”

林逸抬头，江面忽然有动静。不是风，也不是船。是水下，极浅的地方，有东西在滑动，发出像皮革摩擦的低声。老船夫的手攥紧船桨，指节白皙。他的眼神转瞬变硬，像石头上结的冰。

“别——”他本能地想阻止，却只来得及抓住一半的字。林逸没有回头。照片在他掌中颤抖，像一枚从身后抛出的硬币，发出最后的冷亮。

水面下一圈圆，慢慢扩开。圆心处有东西浮起，先是黑影，继而是白色。是一只手掌。掌心沾着泥，指甲里嵌着小小的亮片，像孩子衣裳上的线。林逸的呼吸到了喉口，一下被卡住，像被谁从后面拉住衣领。

他伸出手，眼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决绝。手靠近水面，水反射出他的脸，模糊而拉长。那张照片像是被水吸走了光，变得灰白。手指触到凉，触到软，触到沉甸甸。林逸的声音终于出来，低得像掉进井里的物件，“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
水面裂开。不是回答，是一声儿童的哼哭，短促，带着泥巴味。然后，连带着夜色一起被拉下去，像有人在暗处合上了一扇门。老船夫硬生生站直，脸上有一条不可名状的线被划过。

林逸的指尖还搭在水上，湿冷爬进皮肤里。照片滑落，落在水面，翻了个身，像一只被放错的船。江面在它周围形成一圈圈静止的漩涡。老船夫退了一步，脚跟碰到旧木板的裂缝，裂缝里有暗影像是眼睛盯着他们。

他没有说话，周围也静得像等待判决。风停在一瞬，习惯性地把纸屑、旧票据、和一个被水磨圆的扣子一起抛回码头。林逸弯腰，把那张照片重新折好，像把某样不该摊在阳光下的东西包好，装进行囊。

他站起，背向江水，步子平稳却不回头。老船夫的嘴唇抖了两下，终于说出一句像是自责也像是警告的话，“有些名字，你越想要，它越想把你拖回去。”

林逸转身，回过头的瞬间，眼里有光。但那光不是答案。江面上，照片静静漂着，一圈圈水纹像指纹，慢慢，慢慢向外扩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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