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断崖下的海面卷上来，像刀切过薄布。天灰得像被火熄灭，只剩下铁色。石阶湿滑，脚步在石上留下一行暗影。洛尘停在半层，手指抚过栏杆，指尖带着盐的粗糙。海风把他披肩的黑发撕成条，眼里有雨点却没掉下来。

庙门半掩，门环是一只张开的手掌，掌心里刻着一行几乎被风磨平的符文。洛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触到熟悉的旧伤。他没有进屋，站在门外，腋下抱着一只布包，包里物件的动作轻得像心跳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低平，带着砂砾的质感。是守庙的老人，名叫驼眉。驼眉的嗓门粗哑，每个音都像用力把一把旧锁拧开。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重。

“多年没见，你倒守得老了。”洛尘没有看老人，视线落在门口那只手掌上。语气平静，有压下来的温度。他说话慢，像在用绷紧的弦测量每一毫米的距离。

驼眉哂笑，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嘲讽。“老了？你才回来，人心才老。你以为神界的祈愿会停？它们只会积成刺，等你来拔。”他甩出一句话，像甩干了湿布。

洛尘把布包放在地上，解开结。里面是一条小小的青丝带，已褪色，边缘泛硬。光从破门缝里滑进来，正好落在丝带上，像一枚小小的审判灯。他伸手，指尖触到丝带的刹那，指甲微微陷进织物，疼得清楚。

驼眉的眼睛猛地亮起，像突然想起什么。“这是？”他先是低声问，随即声音变得粗暴，“谁的？”

洛尘没有回答。他把丝带放在掌心，像对待一颗会碎的蛋。没有解释，只有一个动作：把丝带贴在门环的掌心刻纹上。掌心的符文在接触到丝带的瞬间，像有东西被惊醒，冒出一缕冷光。光不是耀眼的，而是冷得像从骨头里抽出的寒。

声响像带电的冰裂，周围的空气一寸一寸收缩。驼眉的面色突变，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音。洛尘的手指紧了紧，手臂的肌肉绷成线。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字句沉得像落石：“她说要等我回来。”

话落，一个声音从门内响起。不是任何人的声音，更像是石头里磨出来的沙，带着回声，也带着熟悉。它说了两个字，轻得像纸片落地，也重得像刀割：“洛尘。”

驼眉失声后退，裤脚带起一团灰尘。他的手指在空气里颤抖，话语变得支离破碎，“你……她早就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门缝里窜出一道细微的光，像被掰开的缝隙，里面有脸。有笑，但不是属于活人的笑。

洛尘的胸口像被人指认了最软的地方，疼，疼得清晰到鼻尖发酸。他闭上眼，眼底闪过一片旧照片的边角：小镇的雨巷，雀跃的脚步，她把这条青丝带塞进他的手心，嘴里嘟囔着不知名的承诺。那承诺在他离开后被风吹散，像落叶。

门终于打开。光像冰水倾泻，照出门廊上无数被称为“祈愿”的小牌子，上面缠着各种布条。每一条布都代表一个名字。洛尘看清了一条，熟得像舌尖的旧疤：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已经被磨去，只剩半个笔画。那半个笔画，让他的胸口猛地一缩，像被手掌攥住。

门内站着一个人影，轮廓不全本，像被风撕过。她的眼里有光，但光里藏着冰。她抬手，指尖沾着丝带的颜色。声音平静，没有怒，没有悲，像墓碑上刻好的一句命令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洛尘的唇动了，像要说些什么，却只挤出一个字：“为什么？”

她的笑像刀锋，切过他的胸口：“因为你走了。我等了千年。”说完，她的目光收紧，像闭合的莲瓣。天边的云裂开一道光，像一把割断过往的刀。洛尘的手在空中停住，丝带在指间颤抖。门后的身影缓缓伸出一只手，直接指向他心口的那个位置，声音冷得透骨：“带走你的，却不是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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