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水一样从田埂上抹过，粘住衣襟。周墨扯了扯披风，脚下的石子声被雾吞进去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偶尔砸落的枯叶。他认得这条小巷，认得拐角那棵老柳树，柳枝垂下像是在低头躲人的眼神。

院门半开，铁环上挂着一层灰。门框的漆剥了，露出条条裂纹，像岁月写下的年轮。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，皮肤像晒干了的牛皮，鼻息里夹着早晨的茶烟。他看见周墨，眼皮跳了跳，声音像磨刀：“你总算回来了，半晌没见人影，这门也没人替你守了。”

周墨没有笑。他推门进去，脚步轻，像怕惊了屋里沉睡的东西。屋子里光线浅，尘埃在斜射的光里像散落的字。桌上放着一个茶盏，茶迹结成一片裂纹；靠窗的木椅被压出一道凹痕，好像有人长年半倚着它看窗外。墙角有一双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皱成碎花，鞋里塞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
他蹲下，指尖触到布鞋，手指被一股冰冷盯住。纸条的字很细，笔迹像是用力压过的呼吸。信里没有称谓，只有日期和短句：‘第一年，天依旧；第二年，我学会了数你的影子。第七年，孩子叫别人的名字。第九年，我把你的名字刻在炕边，好让他记住秩序。第十年，我把一切收进了这个盒子。若你还记得家，来摘走。——知夏’

周墨的额头湿了。知夏，这是她的字。他记得她把笔握得紧，说话慢，像是把每个音节当成盘子小心端稳。纸湿了些，拗成褶子，褶子里夹着一枚小小的翡翠佩，那是他们当过誓言时分的物件，裂得不多，但裂开了。

“孩子……”他低而短，像把话打成碎片。屋外汉子的声音粗糙又远，“她等你，等了这些年，后来也没能等下去了。你当年走得急，谁也没拦住你。”

周墨把翡翠按在掌心，冰凉。他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脚下是薄薄的霜，叶子粘在鞋底。他注意到庭侧堆着一小坨新土，边上插着一块朴素的木牌，木牌上刻的字被雨淋得模糊，但他眯着眼还是看出了那三个字：周——墨。

那一刻世界收紧。周墨伸手去抚那刻字，指腹触到干裂的漆粉，像摸到了别人的骨头。他记得自己离开的那天带着炉火和一只旧囊；他没记得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在坟头上。风在柳树上撕开一声，像有人抽回了什么。周墨把翡翠捏得更紧，甲缝里出了血，血滴在木牌的边缘，慢慢渗进了泥土。

汉子在门口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笑，也带着哀：“你死了的人还活着，活着的人却把你的名字挂在木头上。人世这规矩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
周墨低头看着那三个字，像看见了别人的一生被别的手写好。他抬头，柳下的影子长成了一条路，通向村外更深的雾。翡翠在他掌心发热，像回答也像责问。没有人再说话，连远处犬吠也停了，像是听见了一句审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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