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把宫门前的红旗撕出碎声。灯笼在长廊下摇着，撒下一圈圈不稳的光。她站在月洞门内，手指在金丝绣带上绕了又绕，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外头马蹄急促，冷得能把声音掐死。

母亲的手指动作慢。她不用力，却像在把一件器物装进棺木。她替她挽发，挑起一撮银丝，细声说：“面向新主后，礼要周到。不要惹事，也不要多话。”声音没有恳求，只有习惯性的分配，像清点遗产。

“知道。”她轻，不抗。她的声音像纸沿着灯光被撕开，干净而薄。她弯下腰去替自己系鞋带，动作很普通，但手微微颤抖，鞋带被绸线啮着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“别怕。”小弟把一只绣口袋塞到她手里，口气既急又倔：“我做了个小马，你别扔了。墙角的那木板是爸爸睡的那块，我把它刨了些出来给你。”他的嘴唇发青，像被冻过。说完又转身藏开眼，像怕看到她回头。

她打开口袋。木马小得能放在掌心，木纹里有一条深深的刀痕——那刀痕她认识，是府里父亲曾用马刀砍过被偷的槐木留下的印子。她手指碰到木马的一瞬，指腹上沾了淡淡的黑灰，像是从旧床板上擦出的旧血渍。

有人在门外清嗓。将军的脚步粗，话更粗：“上车，时间不等人。”他没有看向那只小木马，视线只落在车辕上。话语像石头，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，声响沉闷。

太监上前，拂袖整理车帘，语调像念法式的词条：“殿下，请注意坐姿，入门须先下首，路上不得裸露臂膀，嫁衣勿失礼。”每一句都是刀尖对着礼数的刻痕，机械且无温度。

她合上手心，木马在掌心里沉得像一枚信物。她看见母亲的指甲因为皱紧而泛白，母亲嘴角的那道老疤在灯光下像一条硬折的纸。母亲伸手想要把木马拉回去，拇指在马腹上轻轻抚了一下，声音越过她耳朵，低得像隔了很远的海：“别带走午夜福利视频的骨头，留一点在家里。”

那句话像刀。她的胸口被轻轻划过，疼得不是立刻，而是像被冷水浸过，从里头慢慢向上蔓延。她想反驳，想说“我会回来”，却发现嘴里空空，如同未上过膛的弓。

车帘放下，外面的风把最后一片黄叶吹进走廊，落在木马旁边。车轮开始滚动，声音在石路上拉长。她把木马放到胸口，指尖死死扣住那一道刀痕。城门的影子越卷越深，像一把合上的尺，从额头到下巴，把她的脸裁成两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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