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敲出碎音，像有人把时间切成小块，一层一层，落到院中泥地里。青浼把披风拢紧，袖子在胸前磨出细碎的布屑，手背微微发白。月光薄，浸着冷；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夜色里变得有重量。

门吱地开，脚步带来泥点。霍将军进来时不脱帽，肩膀上的雨水沿着军袍一滴一滴往下。他的声音像砸石头，短促且不留情：“来替你说句公道的，青浼，你这段时日占了人家太多便宜。”

青浼抬头，目光慢了半拍。她不答话，只把手里那枚青铜戒指翻了一个角度，戒面上凹下一个小小的螺纹，像是指节划过的痕。霍将军盯着戒指，眉头动了动，像突然尝到苦味。

“你还记得这地方吗？”霍将军又问，声音里带着他乡的粗粝。问句像一把刀，切到青浼记忆的边缘。院里有张破旧木桌，风把桌脚下的纸片扬起，像蝴蝶乱飞。青浼的肩膀向后靠了一下，像是要把整段记忆给缩回胸腔。
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的手指在戒面上擦过去，像在读指间的年轮。耳畔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——门后，像风，也像歌，却又不是风，是歌的断句，像有人在哼同一段曲子，却反复错位。那声音把人逼到一处看不见的角落，令呼吸变窄。

“别躲了，”霍将军摔下了这句话，像重物落地。随着声音，院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灯光从木窗的缝隙钻出来，把青浼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站在灯下的学士韩眉，手里捏着一卷文牍，话像条线，越拉越长：“这世事本就不是单线，午夜福利视频都有账，要算的东西很多，今日既然章合，也好一并理清。”

青浼的眼神里突然闪出一丝脆弱。她走到木桌前，把那枚戒指放在桌面，一点点拂开上面的尘。灰粒像小石子，掉在桌面发出干涩的声音。她伸手去摸桌面下——手指触到一阵微凉，像是石缝里藏着未冻干的心跳。

桌下压着一块旧布，布里有东西。青浼慢慢把布揭开，布包里露出一张发黄的纸，纸上是一笔一划的字，笔迹歪扭，却熟悉得像自家墙上的裂纹。她的指尖忽然发麻。韩眉看了一眼，嘴里嘀咕，语速像读稿：“是她母亲的字迹……”

风在门口停了一阵，像在听。青浼把纸平摊在灯下，字里写着：青浼，若你还记得这声音，就不要信任何人给你的名字。下面，压着一撮干了的头发，黑里带灰。青浼的手无意识地抓紧，骨节发白，纸角被掐出浅浅的褶。

空气突然沉了。霍将军的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，像他不愿承认的证据。他说话，像在切割，字短且硬：“你母亲当年留下这话，是怕有人改名换姓，把真正的人换走。”

青浼低下头，声音从喉结里挤出，像从极深的井里取水：“那我现在叫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里面却有一条暗流，开始往外涌。韩眉的笔停了，灯光照在纸上，纸影像被刀划过的脸。

霍将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取下头盔，像做一件沉重的事，把它放在桌上，盔内带着雨味和铁锈。盔口朝上，里面滚落出一枚小小的木牌，牌子背后刻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青浼，也不是她认得的任何称呼，而是一个长久未被人念起的字。

青浼的手抖了一下，去抓那木牌。指尖触到木头的瞬间，一种记忆被硬生生拉出来——不是她的回忆，而是像别人的梦。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在火堆边睡着，手里紧握着同样的戒指，睡相倔强。女孩醒来，看见身旁的母亲淡淡地笑，嘴角像被刀割出一条线。

那是一种刺进胸口的清晰——她并非第一次丢失名字。声音从她喉咙里穿过，轻得像不得不说的话：“他们换了我。”

韩眉低吸一口长气，像把一句陈年话咽下，他的声音里带了学者的冷静，但被阴影拉长：“换的不止名字，换的是立场。青浼，你要先问自己——你想夺回什么？”

青浼抬头，灯光在她眼里停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那儿投下一片刀影。她看着两个人，看着院里抖动的雨点，声音却静得像岩石下的泉：“我想知道，谁有我的过去，谁敢把它卖给别人。”

灯光忽然熄了，像有人扼住了呼吸。黑暗里，只剩下戒指在桌上反射出一圈冷光。那一刻，青浼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，疼得清楚。她把木牌夹在指间，像抓住了一条可能断掉的绳索。

门外传来一阵远远的脚步，脚步里带着人声和铁器的相互撞击。有人在外面喊名字，声音被夜色切成碎片。青浼听着，手指慢慢攥紧木牌，像握住了最后一根秤杆。她知道，今晚的门一旦开，很多答案就会涌进来，带着血腥和账本。

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，手背没有颤。青浼抬头，目光冷得像月光穿过雨。她说得很慢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那就把我的过去找回来。先杀掉敢碰它的人，再去找追债的那个世界。”

外面喊声更近了，院门的影子被推来拉去。灯下的纸张翻了一个面，露出背后的一行小字：切记，不要让她知道你的名字。青浼看着那行字，笑意里没有快乐，像有人在嘴角放了一把盐。

门被撞开的一瞬，风像刀片穿了进来，带着人的喘息。青浼握紧木牌，感到手心里有点热，像是血。她听见自己说出的下一句话，像对自己发下了誓也是告别：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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