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教室里只有窗外的梧桐和一盏老旧荧光灯在呼吸。光线斑驳，像被揉过的纸。清桃把手套的指尖甩在钢琴椅上，手指还在微微颤；她盯着谱子，却看不到音符，只有空洞的黑点在眼底打转。

门开了，脚步落在门槛上像两声生锈的铿锵。苏景站在门外，帽檐压得低，眼角带着一条一直没有合上的皱。说话很少，嗓音干，像没被润过的木头。

"你还在弹。"他走进来，声音像丢下一颗石子。清桃抬头，手里慢了一拍，指尖敲出一个不完美的和弦。

"我等会儿就下课。"她的声音低而有节拍，像在算时间，眼睛贴着琴键没有看他。字和字之间有微弱的呼吸，像弹簧松了。

苏景没有笑。他把书包随手扔在角落，走到窗边，手掌压在玻璃上，手指的温度把雾气推开一小块。外面落叶擦着窗棂，声响细小，却像在教室里开了一个裂缝。

"你走了。"他说，像陈述天气。

清桃放下手套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抬起眼，有一瞬的迟疑，那是要不要把早已藏好的东西交出来的表情。她的声音更温，像抚过旧纸的手："我有我的原因。"短句，算作回答，也算是把门轻轻关上一点缝。

苏景干净利落地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"理由都是方便词。别跟我演文化人。我知道你会说得漂亮，编得也漂亮。"他朝钢琴走去，手按了一键，音是破的，像被掐断的呼吸。

空气里开始有了摩擦。清桃的肩膀绷紧，指尖不自觉地扣着那只旧手套的边缘。她伸手去拿那本夹在谱架上的小册子——是他们高中时一起做的戏的台词本，封面被翻烂，名字用铅笔写得歪歪扭扭。

苏景看见，走过去，指节点在册子上，没有声音，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真实。他把册子抽出来，翻到里面，指着一页："你记不记得这句话？你当时答应的那句。"

清桃的喉咙一紧，像被一只手按住。她想不出话来。教室的钟敲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却把空气给撕成两半。苏景把册子摔在钢琴盖上，摔出一声干涩的铰链声。"你说过，三年之内不许离开学校。说完就走了。"他把句子吐出来，像在把旧针挑出来。

清桃的手抖得更厉害，她把手套塞回包里，动作突然生硬。她抬头，眼神却没有锋芒，像平静的湖面下有石头在动："我没有想着你会等我。"她说，字很轻，却带着一把刀，割在两人之间那条旧日的诺言上。

苏景笑得更冷了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枚小小的石头，灰色，边缘被抛光般圆。他把它放在钢琴上，敲了敲，它发出像是玻璃碎裂的音。"你把它带走了。那时候你说要带走一切可以证明午夜福利视频在过的东西。现在你把它还给我，还是想让我记得？"声音收斂进了牙缝里。

清桃的脸一下塌下去，像被秋风掀起的纸条。她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哭。她只是把手搭在琴键上，指尖轻轻滑过，弹出一个像疑问的音。窗外有人骑车经过，铃铛清脆，像一记钉子钉进了胸口。

苏景弯腰，捡起那枚石头，放进清桃的手里。手指碰到她掌心的那一瞬，两人都僵住。清桃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，比任何话都长。"你为什么要回来？"她问，声音像纸片割开。

苏景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脸转过去，灯光在他侧脸上拉出一道长影。"因为学校要拆那片老梧桐了。"他说，声音冷得像冬夜。"那里埋了午夜福利视频的人影。你知不知道，风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叫散了。"

清桃的掌心热乎乎，石头的冷度在指缝里浸开。她想起当年两个人在树下做过的荒谬誓言，想起那句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黏在心上的话。她的声音终于开口，像风里的一根绳："那你现在要把它埋好还是掏出来？"

苏景站直，眼神里忽然有了光，他看着窗外那条要被铲平的小路，然后又看回清桃。"我来，是想先看看你。"他的回答极短，像扔出去的一颗子弹。清桃的胸口被这句话撞了一下，疼得往里凑。

他转身准备走，脚步稳得像一场预谋。门把手被缓缓扭动，门开的一刹那，走廊的灯冲进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长。苏景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嘴角没有笑，声音更低："如果风真的把名字带走了，我会去找回来。不要等风。"说完，他就走了，门砰的一声合上，像砍断了所有续章的弦。

清桃坐在钢琴前，手掌攥着那枚石头，指尖陷出一圈白印。教室里只剩下琴弦回荡的余音，像有人在屋檐下啜泣。她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风里人影消失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只吐出一个名字——不够响，但足以叫醒埋在地下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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