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瘦了屋檐,风把破瓦里的灰土刮成细小的刀片,连声都被刮碎了。残梁下,影子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撕开的画布。楚枫的脚步很轻,靴底的旧皮带发出干涩的吱响,却在这寂静里像枪声一样亮。
他停在门槛,手按上冰冷的门框,指节白了。手背上的旧疤被雪水浸亮,像一条暗河在皮肤下流动。他没有看风雪,目光在屋内一排一排的影子里扫过,像是用刀在切东西——每一次落刀都精准而无情。
“这儿有人。”外头的粗嗓子像碎石子被扔进井里,音节短促,带着北方人的硬朗和不耐烦。声音里夹着酒气,话语像没磨平的刀刃。
楚枫只是转了转脖子,冷声道:“站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放在冰面上的石头,听到的人都会往后退半步。
一盏破旧的油灯被人提进来,黄光在屋里拉出一圈污渍。中央的木桌上,摆着一个小小的木马,像被忘记的罪证。木马表面磨得光滑,一撮细发在马尾处紧紧绑着,发丝缠着陈旧的血迹,像被时间缝了口的伤。
楚枫伸手去摸,动作慢得像在摸一段活着的历史。手指触到那撮发的一瞬,脑中翻出一段断裂的旋律,母亲曾哼过的歌,短短两个音符,像铁刺一样扎进胸口。他的指甲无意识地用力,木马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小响,像孩子低声的哭。
粗人哼了一声,“这玩意儿值不得几个铜板,枫少爷,你别傻了,走的好好的——”他话音未落,屋角有个身影咳了一声,嗓音低而有条理,像茶壶里透出来的蒸汽。
“不错,别急。”那声音饱含礼数,却带着不动声色的冷意。说话的人从暗处走出,步子不急不慢,衣袖擦出细细的灰屑。他的目光在楚枫的脸上掠过,像是翻阅一本做旧的名册。
楚枫的视线回到木马,回到那撮发。他把发丝松开,指尖沾了些干血,血里有种铁锈跟泥土混合的味道——这是他多年练剑后第一次在自己手上闻到的味道,熟悉到几乎像故人的呼吸。
那声音笑了,像刀口轻轻划过布,“你以为她死了?他们总是这样,把活的东西丢在你眼前,等看你的脸变成什么样子。”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算计和一种优雅的残忍。
楚枫抬头,眼里没有火光,只有冷冷的计数:“你们要她?”字短得像交货时的收据。
对方把玩着袖口,语速像倒茶,缓慢又精准:“她在城内,有人在照看。换一换位置,换一把刀,也许你还能换回你的旧日子。”他说“旧日子”像是说一件别人送他的礼物。
墙角,一只旧鞋被猛地踢出,踢在门口,画出一条雪白的弧线。那只鞋小得像孩子穿过的,鞋面磨破的地方,踩出一个被反复踏过的印痕。空气像被拉断的弦,颤得厉害。
楚枫弯下身,手指碰到鞋跟的一瞬,指腹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度记忆——曾经有个小手在他指尖搭着,一下又一下地敲过他的掌心,像是在记号。他的呼吸忽然浅了起来,像是被绳子勒住。
粗人咕哝着,“这下你总该有点动作了吧?”他话里带笑,像是在等收场的掌声。
楚枫抓起那撮发,冷冷地把它握在手里。发丝在他掌心里细微地动着,像是还剩一口气。他把头微微抬起,目光穿过对面冷酷的笑容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刀:“留她一分,我便给你五分死的恐怖。带她来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的灯火晃了晃,像有人在背后把帷幕掀开。对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,放在桌上,铜铃滚动了一下,发出清亮的声响。
那铃声像母亲最后一次哼的旋律,短短的两拍,清得像破碎的杯沿。楚枫的手指在握着那撮发时,微微颤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疲惫,是被撕裂后的疼。屋外的雪声停了,世界像被这声铃凿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。
门在这一刻被稳稳推开,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门后,瘦得像纸,却抬头看向楚枫,眼里有光。他们之间的空气瞬间掉了秤,两个人的呼吸占满了屋子。
楚枫看见了她的脸,嘴角的线条未曾改变,只是眼里多了些乱。我不能走的字像刀片一样斜落在屋内。对方的笑从平静变得缓慢,“带不来,换个条件如何?”
楚枫的手收紧,指节嵌进掌心,疼得清晰。他把那撮发放回桌上,发丝撒出一地黑影,像夜色被切成碎片。他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把钥匙,“说。”
外头的风突然压住了声响,灯光在桌上摇曳,铜铃又轻轻响了一下,声音像是命令,也像是告别。楚枫的目光没有离开门口的小影子,像是一条线被绷得紧紧的,随时可能断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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