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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院子里先是一声瓮罐碰击地砖的低响,随之是水声稳稳落下。侯爷的手握着铜壶,沉得像握着一件旧物。他把壶口靠近一盆白玉兰,水流细长,落在泥面上,溅起一圈又一圈的黑影。空气里有潮土的味道,薄雾在瓦檐下成了浅灰的帘子。
他没有抬头看来人,袖口还挂着水亮的泥点。一个丫鬟在院门口踌躇,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,脚步轻得像怕惊了什么。侯爷只是微微调整了站位,让他的影子把丫鬟的影子压进泥土里。
"侯爷,送信的来了。"丫鬟声音小,带着被早晨冷风扯碎的嗓音,眼角有未干的泪痕。她把东西推到他面前,动作像是在放下一个活着的孩子。
他伸手,指尖沾着泥,碰到布的瞬间微微收了回去。再伸,动作稳到了生硬。那包裹被解开,一只小小的布鞋在掌心里显得活脱——泥迹斑驳,内里绣着一朵被咬断的花。鞋底缝线处有一撮淡黄色的发丝,像是被粗心夹进去了。
丫鬟噤声站着,呼吸像把针扎进布鞋的边线。"这是别人丢在城门口的,岛上那户人家说——"她的话被风拉短,像没脸的解释。侯爷看着那撮发丝,唇线一动,却没有出声。
他把布鞋放在石阶上,弯腰动作慢得像在量每一步的重量。靠近时,院里的早雾把他的影子拉长,脸上的胡渣在雾里像被细雨冲刷过。手背贴着鞋边,掌心是凉的,像摸到了别人的心跳。
"这是谁的?"他问,声音不高,却像把问题压在了地面。丫鬟抬眼,眼珠子里有两处白光。"说,是小姑那家的孩子被带走时掉的,没人认领,送来的说……"她咬着唇,话到嘴边崩了。
侯爷没有立刻把话接上。他把布鞋放到白玉兰旁,湿水反射出一线光,好像那鞋蹲在光里呼吸。记忆像水痕一样慢慢浮上来:曾有人在这里系过同样的绣花带,手指甲缝里全是土。曾有人在冬夜里把冷茶放在他床头说“别再去换马了”。那人的声音,这些年只有灰烬能记得。
丫鬟紧张得手指在衣襟上搓线。侯爷终于说话了,不急不缓,像一把被磨好的刀刃。"把寺庙的账单拿来,还有那两封密信。"他停了下,又补了一句,"不要让人知道这只布鞋在这里。"丫鬟颤巍巍点头,脚步轻得像要把声音藏进土里走掉。
他弯腰,从鞋里掏出那撮发丝,按在自己的心口上,指节白了又红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胸口像被人从里头推了一下,气息一阵急促。院外的钟声在远处撞了一下,像敲进了沉睡的湖心。侯爷站直,眼里有东西落下,落在白玉兰的叶背,水珠簌簌,像是听见了某个承诺断裂的声音。
他把发丝折成一撮,轻轻夹在指间,然后像平日检查马嚼子一样把它放进了衬衣里。手指抖得很轻,像刚被冰水触过。丫鬟在门外等,风一吹把她的影子抖碎。侯爷转身向内屋走去,脚步却不是往常的从容。院子里留下一只布鞋和一片湿润,像一封寄不出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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