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洗得安静，石板缝里冒着冷气。小羽把瓦罐放在木桌上，指节还沾着泥。罐身青釉有细小的裂纹，像岁月里结的蛛网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手指触到裂缝的边缘，手心收缩，像是摸到一个旧伤口。

老吴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搓着一把金银花的花萼，拇指有老茧。他不抬头，只低着声音说：“这不是拿来送风的，别用手摸。”方言沉着，像重木头：“做药要稳，心别乱。”

小羽的声音短。她把罐盖揭开，空气里窜出一股甜而略生的味道，像初春的污泥。她说：“闻起来不像之前那批。”声音里有个词卡住了。

阿明在门口站着，胳膊搭着破雨伞，笑声粗：“怎么了？有毒？还是又发财了？”他爱用短句，像钉子敲出来的声音，人畜无害但用力。

老吴抬头了，眼角有红丝。“不是发家，是变。”他说着拿一根小木棒，挑开罐中漂着的花朵。木棒敲到什么东西，发出空心的声音，静得更明显。老吴没有立刻伸手，只是把嘴巴紧了紧。

小羽俯身，灯光把她脸照成两块硬币。她看见罐底沉着一小张纸，纸边被液体浸烂，像被咬过。她伸手去拿，手在空中停住了，像被勒住。

程局进来，西装上的水珠成行，他的声音像印章：“根据规定，任何自制药品须登记——”他停了，眼神瞥到桌上的瓦罐，正式的语调突然软了三分：“这是你的？”

小羽没有回答。她把纸片捏起来，纸面上有字，是用铅笔往外压出来的凹痕。字不是很整齐，像小孩子写的。她的手在抖。她读出声来，声线低得像把东西拖过地板：

“别喝，妈妈的味道会迷人。——小雨”

空气裂开一条缝。老吴第一个动，他的牙齿咬到下唇，声音干硬：“小雨……”他用了个名字，像是把旧伞打开。阿明的笑戛然而止，连呼吸都变得重。

小羽的眼里突然有了一层远处的光，不是现在的灯。她记起后院树下那个破纸包，记起小雨躲雨时把玩具塞进罐子里的动作，记起母亲的背影在门口隐没的弧度。记忆像被针扎，痛，但清晰。

程局把手插在背后，习惯性地整理领带，声音又变成文件的样子：“这关系到公共安全，必须封存样本，进行检验。”他的眉眼之间有条看不见的界线：公文与人心。

小羽慢慢把手里的纸紧握，纸碎了一角，露出被浸出的黑色字迹。她把纸贴在胸口，像把心瓣贴回原处，然后抬头，目光里没有哭，也没有求情，只有一根弦被拉满。

“检验吧，”她说。语速缓，带着决绝，“但别拿走罐子——那是小雨放进去的。”她的声音不软，像刀刃划过木头留下的伤口。

老吴两眼湿了，手指在鼻梁上用力一捏，方言里带着哽咽：“这孩子……她走的时候，谁知道她走到哪去了。”

阿明的嘴硬得快抽筋，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，随后又变成劝架的模样：“别激动，留证据，别当场拆了。”说完，他又挪了一步，好像要把小羽护在后面。

程局翻开随身的笔记本，里面是千篇一律的条文。他抬起头，眼神突然有了一点迟疑，像灯下水面泛起的波纹：“你要是说那是‘露’，午夜福利视频也能当成…文化遗存处理。”他的话里故作轻快，却又像在试探自己能不能不那么冷。

夜更厚了，院子里只剩下瓦罐里漂着的花和一张湿纸。小羽把罐盖重新盖上，动作极慢，像封口一座坟。盖子碰到罐口的瞬间，发出小小的撞击声，清脆异常。

她站起身，雨点还在屋檐上跳。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，像把最后一扇门关上：“别把她当成病样的东西。”

老吴挺直了背，一字一句：“小雨是人，不是药。”

程局的笔在纸上停住了，墨点没扩散。阿明咧嘴笑，笑里有溜不掉的沉默。

小羽把瓦罐抱到胸前，像抱着一段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她的额角贴着湿冷的瓷面，呼吸短了两次。然后她把罐放进木箱，木箱盖合上的瞬间，木头和釉面磨出了低声的摩擦。

最后，门外的灯灭了，院子被一片更黑的东西包围。小羽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匿名的信。她伸手去摸那张被撕掉一角的纸，指尖碰到湿冷，纸上只剩半行字：

“别让他们知道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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