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瓦檐上,像是有耐心的手指反复敲打一张旧鼓。茶铺里只点了两盏油灯,灯光在汤锅上跳着,热气把字画的边角都揉成了模糊的褶皱。门被风一推,响得生硬,门缝里钻进一股带着泥土味的冷,大家都抬了抬头。
她站在门口,湿了半边发,衣襟上钉着几粒泥点。手是干净的,指甲短而整齐,拇指指根有一道白色的细疤,像被线缝过。她的眼睛不大,说话也不多,先是环视一圈,然后靠着门框坐下,像是一只把身子缩成一团的猫,只是呼吸声比猫更深,像是把夜里的东西都吸进去又吐出来。
“来了个客。”老王的声音从炉边挤出来,带着乡音,粗短,像劈柴的刀口。“要饭还是要酒?”他伸手把一把热汤勺往前一推,动作快得像想把什么推开。
她低头,手指摸了摸那把勺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只说了三个字:“热的。”字像是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不够圆润,也不讨人喜欢。
角落里有个客人放下书卷,慢条斯理地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墨香,像是从别处带来的冷风。“这雨夜不宜招陌生人,特别是白日有人失了孩子的村子。”他说话有节奏,句尾常常放长,像在测量每一个词的重量。
那句话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碗里。她抬眼,目光不慌不忙,眸中没有恐慌只有测量。她凑近热汤,半寸不差地吸了一口,汤气把她的脸映得通红。她的鼻翼动了两下,像是分辨着味道。咀嚼的节奏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翻出来重新评估。
老王看不下去了,站起来就摆手:“别在这里晃,咱们村里孩子丢了,你——”他的话被他自己卡住,刀的刃口一时找不到落处。声音里有怯,但怯之后又冒出愤怒和害怕,像是被烫到的手。
她把勺子放下,勺沿上挂了一点汤,顺着滴下,落在木桌上。她伸出手,指腹擦了擦嘴,掌心留下了一条细红。大家听见木碗轻响后,一瞬间都僵住。老王的眼睛往那条红看去,喊出一个名字,粗声短气:“小阿福的发带!”
茶铺里忽然冷了下来。学者的手在杯沿上抓紧,指节泛白,他像是把念头一字字念出口:“你——你吃了孩子?”不是质问。像是用笔把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实写成条目。
她抬头,目光里先有一秒的平静,然后收起,像折叠一张纸。“我吃过他的名字。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人的骨头上。学者的杯子掉了半晌,瓷响沉闷,像是预告急件的信号。
屋里的油灯忽然颤了两下,雨声扩散成一圈环。老王突然扑通坐下,手攥成拳,嘴里开始念叨起了祷词,语速比起他平常卖茶时讲的还要快,断断续续。学者背挺直,像要把身体变成一堵墙,问得更慢更清楚:“为何名字?为何要吃?”
她并不解释,只把桌上那块旧木制的小件推到他们面前——一只被磨得光滑的玩具,表面刻着幼稚的花纹,角上有烧焦似的黑点。她的手指在那花纹上转了一圈,动作很轻,像是在替某样东西收尾。雨点把门扇打湿,门缝里渗进来一股冰冷的空气。
“吃名字,是为了记住味道。”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。话音落下,茶铺里有人的下巴抽动,有人眼睛湿了,有人转过头去吞口唾沫。老王哽咽着,“那小阿福……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整个人瘫了一般,背靠着椅子,手指心里翻来覆去。
她站起来,身体没发出声响。门口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把刀。她把那件玩具放在门槛上,指腹擦过上面的黑点,停了一瞬,像在认路。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,步子沉稳,雨把她吞没在夜里。
门在她离开后自动合上,油灯里只剩下一个摇晃的暗点。学者握紧手里的书卷,像要把里面的字变成盾牌;老王的嘴角在抖,像被人踩过一样。茶铺里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进排水沟的声音,玩具在门槛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,像一枚干涸的印。没人说话,只有那句话在屋里回荡:我吃过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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